7、六 二十，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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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炎瞪着他二百八十瓦的大眼睛，默不出声地等待我的回答，我若无其事地咬住下嘴唇，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看起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然而我真正的内心独白是：我承认我交际能力确实差了一点，但睁眼说瞎话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张炎那句“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提醒我绝对不能讲真话，既然我已经被逼得在劫难逃，必须要张嘴说点什么的话，那就说个让人听起来好解决的，对我对他都容易过去。依我们这点缘分就指望我全盘托出讲这么私人的事情，想都别想，说一个字都嫌话多，再说就我家那情况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就算概括着说，说完碰巧人家素质高懂得分寸不追问，那他总得相应说点什么适当劝慰一下吧，跟我聊我完全不擅长的领域都比聊家庭强，这是比经验介绍会还诡异的存在，能躲就躲，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我酝酿了一会，终于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和你差不多，失恋。”
虽然我没有谈恋爱的经历，自然也就没有失恋的经历，但我看过无数艺术作品中的失恋，以及朋友圈无数鲜活的现实案例，要么歇斯底里满嘴跑火车疯狂刷存在感，要么忧郁情歌一顿狂轰乱炸深沉追忆，要么常备励志鸡汤咕咚咕咚喝下去再艰难地走出困境，总之就是一个字：丧。人逢喜事精神爽，人逢忧伤就怎么丧怎么来呗，又有何难。我都想好了，只要张小兔一开口，我就直接脑袋放空，他说什么我就点头，结束之后不求热泪盈眶了，好歹口头感谢一下，最好再来个痊愈后感言，送上私人订制的全套服务，啊！一切云淡风轻，谢谢你张炎，是你让我重新拾起生活的希望......
正当我措辞之际，一声巨响无情斩断我先前的脑回路。
“啊啊啊——————！”张炎面朝山峦一嗓子吼过去，声音穿梭在整片山谷，空中隐约漂浮的回音随着风震荡，震得我这颗心差点连点灰都不剩。
这地方是邪门吗！干嘛非得让人疯疯癫癫不按套路出牌！
我捂着心口，恶狠狠地回敬了他一个白眼，说：“你干嘛！要吓死人啊！”
还没等我从刚才的第一声中恢复过来，丝毫不会看脸色的张炎同学大言不惭地回答：“诶，你也试试，喊出来真的好多了。以前我爸就是经常带着我去农村的山里吼两声，什么烦恼都没了，像这样。”说着张炎退后几步，两手环作喇叭状，预备第二声长鸣。
还来？我当即远离了他几步，赶紧捂住耳朵，一脸嫌弃。
张炎：“爱情都是喂狗的的的的的——————！”
话音刚落，等等！不对！张炎快停下来！我突然肃立。
张炎：“都他妈是骗人的的的的的——————！”
真是人傻事多！没功夫解释了，我赶紧拉着张炎光溜溜的小细胳膊往回走，不行，走可能要被撞上，得跑。于是我加快步伐，莫名跟在我后面的张炎完全不知所以然地望望沿途山谷再望望我，身体明显是不愿意离开原地，甚至有点有意地往后赖，终于，在被我强制拖行了一段路之后，他挣脱束缚，甩开手疑惑地问：“干嘛走这么快啊？哎呀你不要不好意思嘛，试一试你就知道效果了。”
我警惕地查看周围，还好暂时无异样发生，对还被蒙在鼓里的小兔说：“你傻啊！日本人最看重的就是环境，除了爱干净还有爱安静，你这一嗓子喊下去附近的工作人员不注意才怪，讲点公德心好不好，赶紧走，不然忙来人就麻烦了，”我再一次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还是一样的安静，应该说，少了张炎一言不合就开嗓的噪音，现在是更安静了，“还有，我们已经离案发地点有一段距离了，就算马上工作人员赶来与我们撞脸，也别畏畏缩缩的，摆出你十二分的正常游客脸，挺胸抬头大步走，不然人家一看你那怂样就知道你做贼心虚，总之正常点走出去就行了，明白了吗？”
张炎被我一席话说得涨红了脸，一个字也怼不回来，只得点点头，安静地跟在我后面当了回大姐的小弟，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像第一次进城的农村小妹，没见过世面抬不起头。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们在走出去的路上很快就遇见两个身着制服的日本人，正襟危坐的神情仿佛不是去抓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人，而是在执行某项国家级的秘密任务。擦肩时他们朝我们这看了一眼，没有言语，也没有拦截，有惊无险。其实很简单，我们照面时我就专心走我的路，设定自己是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路人甲，时而无心地望向云雾聚集的景致，露出愉悦的神情，与他们别有眼神交流，更别斜眼虚心去看就能顺利逃脱。当时我没有回头去看张炎什么表情，估计是一脸忐忑，还好我在前头带着，勉强蒙混过关，没惹什么麻烦，直到那两个人走远了，我们俩才一路飞奔重新回到人潮涌动的商店门口。
“呼，吓死我了，还好跑的快。”张炎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出惊恐的模样，配上他一米八出头的大个子，还真是不合适。
我都不屑瞧他那怂样，可嘴上功夫就是停不下来，默默在心里得理不饶人地酝酿，像是抓住什么百年难遇的机会，调侃道：“你还好意思说！做事动动脑子呀，这里是你能吼的了的吗，要是想过瘾回国登岳山黄山去，登上山顶随便你怎么吼也不会有人管你。”
张炎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残余，眼角多了几分愧疚，弱小又无助，低下头说：“我错了......”
这小伙子认错速度还挺快，态度倒也诚恳，我本来还想逗他说：你肺活量可真够可以的，说不定刚才这边所有人都听见你那鬼嚎了呢。也罢，就不再伤害他自尊心了吧，再说人家外套还穿我身上呢，滴水之恩我现在就报，于是我改口：“你也是想让我发泄一下的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我现在好多了的。”
“可是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啊，还差点给你捅娄子......”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轻轻拍打张炎的后背，“哎呀好了，别又给我哭丧着一张脸，还能不能愉快玩耍了，又是分手又是难为情的，你要跳出自己的圈子看看周围，其实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啊。再说我们出来又不是为了找不开心的，难得外出找乐子的机会你不好好珍惜，等你上大学之后毕业工作再后悔岂不是很可惜。”
张炎无言地点点头，示意无碍，方才脸上挥之不去的茫然添了些变化，像是瞬间从身上抖落千斤重的锁链，无论现在如何，未来还是值得期许的。
怎么这些话用在我身上就从来没起过作用呢。
我更是松了口气。出门在外一个人不安全，两个人又得操心，而当中操心别人的人总是我，我这是中了什么邪，偏偏就跟我过不去。我一直自认为是一个愤世嫉俗冷漠的人，怎么现在竟成了个和事佬，专治这帮小年轻的疑难杂症，善良得连只张小兔都不忍心伤害，这不是我，我讨厌这样的人。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跟别人相处了吧，手生难免无事生非。唉，我如果告诉他，我看你就像看一只凌弱的蚂蚁，踩不踩死全凭心情，今儿你令我满意我就暂且留你条命，明儿你哪怕是碍我一点点情绪，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踩在脚下，折磨至死，他听后会是个什么表情呢，真是好奇啊。
“对于你来说没有价值的东西都是毫无缚鸡之力的蝼蚁，你可以抓住它养起来，也可以用力踩死。”
这是我爸在我十二岁时告诉我的。那天他在家休息，看见我出门，就问我去哪，我说去参加小学毕业典礼，他非说要跟着我去，好像我在刻意隐瞒他什么似的，估计是因为我穿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碎花裙子，而他们又讨厌参加我的任何学校活动。那条裙子是我用每月结余的生活费自己买的，我嫌上身的校服短袖太素不适合参加典礼，就自己搭了条，红黑相间，红是亮红色，但加上暗色系的黑，使整体效果看起来不至于太艳，既没那么洋溢又没那么老陈，正是我想穿出的效果，不那么招人注意，又恰到好处地合乎场合。结果到了现场我才发现只有我一个人混搭，其他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穿的全套校服，我显得格格不入，进会堂的瞬间脑子进入真空状态，根本不敢往座位席看，身体忸怩地走进去，坐下。脑袋里有一个声音在循环播放：大家都看到了，只有我穿了奇怪的衣服。正当我通红着脸不敢抬头的时候，坐在旁边的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说：“对于你来说没有价值的东西都是毫无缚鸡之力的蝼蚁，如果你看谁不顺眼了，就可以抓起来养着，也可以用力踩死，随便你，”他笑着说，露出他两颊嘴角深陷的酒窝，我从没看过那样深的酒窝，就一直盯着不放，好像已掉入其中，无法挣脱。
“不过，妍妍，爸爸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哦，”他慢慢偏过头，用手盖过嘴巴一侧凑近我的右耳，就像我邻座女生跟她后面的同学讲八卦时的模样，以为用手捂住了别人就听不见一样，实际上我总是能听得一清二楚，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他就是喜欢作戏。一股热气铺耳。
“我一般都是先养起来，再弄死。”
当时的我所能理解的程度是，别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们与我无关，是“无价值的东西”，不需要因他们整齐划一的衣着比对我的特立独行而感到羞愧，至于后面的养起来再踩死，我没太懂，也没想法问，就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予以回应。直到我再长大一些，终于多多少少地了解了他当时对我说这番言语的用意。
傻瓜，对于你来说没有价值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死物。
毕业典礼即将开始，舞台下方仍是一片嘈杂，他后来好像又喃喃自言自语着什么，我没能听见。
“妍妍，你要明白，因为注定会被踩死的东西是完全没有任何价值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