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二 二十，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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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行程结束，我们得赶在下午两点之前到达下一个地点，所以午饭吃得略显匆忙。张炎自从那番分手对话之后就再没讲过一个字，在饭桌上除了用筷子夹了卷寿司放进碗里咕咚咕咚喝了碗汤就是看手机，搞得我们之间的气氛尴尬得几乎结冰，而现在我需要与如此冷如冰霜的他相处，简直如履薄冰，即使这整件事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我知道我是忍不住的，全怪这同理心太强，身边人苦我根本乐不起来，无法克制，即使是我相对不太喜欢的人。不过热心肠绝对谈不上，我只是心思比常人更敏感罢了，更能感同身受地体会苦难，就像读书是将书中人物的人格短暂代替我的人格，我就暂时变成他们，去体会他们正经历的酸甜苦辣。
“我有能力仔细观察他们的灵魂，却看不清自己的。”
这习惯真是又无趣又麻烦，甚至有时候我会因此感到愧疚，因为没办法真正帮助那些人走出深渊。我只能看着，体会着，却完全插不上手。
与其说是在帮助他们，还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好歹我没有袖手旁观，我尽力了。
首先我得再了解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对症下药，情急之下我不方便开口，他也没表示，我也只好自己摸索。于是饭桌上我就开始行动，眼睛边锁定锅里的土豆块，边用余光扫向张炎的手机屏幕。
看什么呢，我心想。要同时做到不动声色与精确锁定并不容易，所以我就只能瞄个大概。我看到了参差不齐依次向下排列的对话框，他在看消息记录？有时屏幕突然闪动，应该是他在截图部分内容。哎哟，恋恋不忘，依依不舍，懵懂的爱情就是这么无可奈何，无以名状，有什么大不了的啊。可惜太多少男少女只会一头栽死在缠绵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拔，最后还不是分手的分手，不相往来的老死不相往来，图什么呀。
虽然我这个老阿姨现在是不会理解的了，但毕竟经历过大部分，积攒下来的经验那可都是苦口良药。
先别管这些了吧，大道理姐姐还有机会讲给你听，当务之急得先转移走你的注意力才行。
“你尝了这锅花菜没，辣爆了。”我边说边装模作样地大喘气，手掌扇动嘴边的空气，脸上摆着一副痛苦的表情。
他头抬都没抬一下，嘴里挤出一个字：“嗯。”
没起作用？
“你帮我尝尝吧，我听旁边那桌说这个一点也不辣，我吃辣水平恐怕一直停留在幼儿园水平。”说着我夹了一块放进张炎空荡的碗里，仔细听估计能听到食物落地的回音。
张炎抬头，眼睛终于离开屏幕，但左手还抓着手机不放。他没有立刻去解决碗里的食物，只是抬头，眼神若有若无的，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敢情这头抬的跟我没什么关系啊。
随后就听见他嘴里小声支吾着什么：“七月十三号她说她不想出门，只想呆在家里，下午她男闺蜜就发图片......”
绿......
“怎么了？”我其实已经听出问题所在，但还是想明知故问，逼他讲出来，这口毒血必须他自己吐出来才能干净。
“没什么。”他左手重重放下手机，看似一脸释怀的模样，右手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花菜往嘴里送，“终于解脱了，而且最关键的是，错不在我。”
还没等他嘴里的食物嚼完咽下，伴随着细碎的咀嚼漏出含糊的声音，他转过头冲着我笑，轻蔑得不可一世，说：“这花菜完全不辣啊，你吃辣功力也忒怂了，这也叫辣。”
哟呵还有心情嘲笑我，看来要么是没出什么问题，要么是出大问题，用幽默做挡箭牌企图掩饰真实的情感。我希望是前者，失恋能瞬间将一个男孩子从英雄吕布变成扶不起的阿斗，更何况是处于青春期这个“动荡年代”，我到日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抚慰无知青少年的。
没等我开口，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正式跟她提出分手是在昨晚，大概十点左右的样子，我是说东京时间十点，也就是北京时间九点多吧，她没有回，估计是睡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大概也就是在奈良公园的时候吧，因为我自从下车就没动过手机，我看你一直在拍，咱们俩分工合作一个人拍一个人好好玩的对吧。”他突然一下子从沉默到蹦这么多话，语速变得有些快，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有点懵。
“直到你被鹿群包围的时候我才拿出手机给你拍照，一点开屏幕就显示十几个人给我发消息，惊讶之余反倒有些是在意料之中的，看来她回应了，并且很多人前来询问情况，我以为都是‘怎么分手了啊’‘不是在一起好好的干嘛分手诶’之类安抚，当时急着给你拍照就没管，等我喂完鹿饼再看的时候，才发现我正被全网通缉，个个都在骂我，骂的是一个比一个难听，我就很气，简直气得头皮发麻。事情全由她发的一条说说而起，发得好长。”说着他把手机推给我看，我偏过头来看，那女生发的一长串文字，密密麻麻得一片，我一目十行看了个大概，这完全是歇斯底里的谩骂，虽然不知所云，但目的明确——我就是要搞死你。
“我就立刻发消息让她删，她没回。不过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刚一哥们儿发说说@我，证明她早就跟那男的有一腿，还不止一次。绿帽子这种事我一直以为只会存在于日常玩笑里，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身上。”刚才抑扬顿挫的叙述渐渐消散，回归平静，像是一颗从天而降的石子，经过高空，最终沉入湖底。他缓缓低下头，又是一言不发。
这还真不是幼稚的一点点啊，组团降低智商，我服。
“她昨晚肯定没睡，我是说你发消息的时候她肯定没睡，只是不想回你而已。”
“什么？”他歪过头来看我。
“这么明显你都没发现吗？我问你，今早她什么时候发的说说？”
他打开手机确认：“八点十三。是东京时间八点十三，也就是......”
我打断他：“也就是她那里的七点十三。老哥，这么早打出这么长一段话，那可真是文思如泉涌啊。”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且，”我继续说，“我刚才去看了她空间，没锁，大概翻过去几天，就没发现她这么早发过东西，倒是大半夜发的不少。我想你比我更了解她，她怎么会睡那么早，早睡早起绝对不是她风格。”
看他没说话，也许是不想承认自己敌不过一个陌生人对她的了解程度，于是我就接着往下说：“解释只有一个，昨晚看到你发分手的消息，她压不下这口气，连夜写了骂你的说说，并定时发送，一大早发可以让更多的人看见。现在是八月初，一个月过去的假期本就无聊，正好对上义愤填膺群众的胃口，那肯定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群起而攻之啊。”
“呵呵。”他苦笑。
“让我猜猜，这是你第一次提分手吧，平时都是她总把分手挂嘴边，你哄她。”我用手背拍了他一下，笑着问。
“嗯，没错。”他又苦笑一声，“三天两头跟我闹分手，比姨妈来得还勤。”
“现在到你提分手了，她自尊心搁不住，肯定得疯，借机会耍耍性子，估计你也习惯了吧。”我重新拿起筷子，仿佛一切又重回正常。
“她耍性子是不止一天两天了，但上升到侮辱人格就过分了，我也有底线。”他突然认真地看着我，摆出一副事态严重的神情，仿佛分分钟就要切腹自尽，泼那贱人一身血。
“而且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的形象算是全毁了。”他边叹气边放下刚拿起的筷子。
原来是因为掉面子啊，这也算事？那生活不得寸步难行了。不过大家也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当年也这样，现在已经练就了一身的金刚厚皮，几乎刀枪不入，什么魑魅魍魉毫无作用。看着他神伤的模样，我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没翻白眼已经算不错的了。想想我还是对这货说些什么吧：“这不是又给你正过名了吗，你那哥们儿。”
“是啊，不过这公开的绿帽子扣得我很不爽，听起来总感觉还是我的错。我把她删了，还有那一群吃瓜群众，通通一锅端了。”
我一听急了，转头直说：“别啊，骂回去啊，她骂那么难听，你就这么吃软怕硬的啊，靠你哥们儿给你撑着，删了就完事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懂不懂？”
“啊？那我......那我再加回来？” 他犹豫地抓起手机，活像一只找不到妈妈的小白兔。
他还确实挺像只小白兔的，而且还是一只傻啦吧唧的小白兔。
“算了，你现在加反而显得你犹豫，不坚定又要被说事，你别管了，以后除了我跟家人，其他任何人的消息都不要回，以显示你的愤怒。”
“好。”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张小兔还真听话。
看着现在的张炎仿佛瞥见曾经的我。那无数辗转反侧的夜，我跪立在床上，眼睛伸向窗外，窗沿边的灰尘被从外透入的光照得发亮。夜光通明，揉着月色与人家屋内的光一齐投进来，我耳朵里灌着悠扬的歌声，如淙淙流水，将我的思绪带走，飘向遥远的天际。
那时候，突然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一路向下，仿佛带走我身体里所有的温度，渐渐消失在温润的夜色当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