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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二十,十八 ...

  •   “我们分手了。”张炎坐在一棵树下的长凳上,低着头,手机屏幕里映照出一张肃然的面庞。

      我一愣,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呢,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所知道的并不多,只晓得他跟他女朋友是在高中认识的,不同级,女孩比男孩小两岁,男孩今年毕业,女孩准备高二,感情一直不错。这是昨天我们离开大阪的时候,他在大巴车上告诉我的,中途我断篇过几次,因为外面的晚霞烧得热烈,我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怎么,你惹她生气了?”我坐在长凳的另一边,略带试探地开口。鉴于我们只是旅友,缘分恐怕只会停留在在日本的这几天,所以我也不好多问,适当人文关怀一下。

      他突然抬头,深深叹了口气,“不,是我提的分手。”

      “啊?”我惊呼。我竟忘记男生也会拒绝女生这种事。

      “嗯,我实在受不了她了,她太幼稚。”

      “我以为你就是喜欢她的幼稚。”

      “为什么这么说?”他随即反应,紧跟着我的话吐出来,完全没有戏谑的口气,仿佛刚才的悲伤都立刻踩下刹车,语气稍带了些问责。

      啊,糟糕,怎么把注意力转到我这来了。不过刚才能说出那样的话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一般我是不会随意下定论并且说出口的。肯定是因为今天的天气过分炎热,我的思绪都随着水汽一起蒸发走了。

      “大概是......我身边的男孩子都喜欢那种类型的女孩子,你懂的啊,就是那种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依赖心很重的女孩子。虽然幼稚了点但是可爱啊,像小兔子一样,蹦来蹦去的。”

      我没词了。不过由刚才那番说辞,我心生一计。

      “也不是所有男孩子都这样啊。”他看似放松地向后倚,再一次抬头,“我肯定不是。”

      “那你当初是怎么跟她在一起的呢,还不是喜欢她幼稚可爱,”我手撑着长凳,把重心都握在手里,身体若无其事地左右摇晃,继而开始我的表演,“哪像我啊,一把岁数,都熟透了,我再怎么打扮也拼不过那些小姑娘一声‘欧巴’,那叫得一个脸红心跳,拼不过拼不过,再说我也不愿意打扮。唉我的青春啊,转瞬即逝......”

      我边说边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装出一副深情注视的模样,心想赶紧转移话题赶紧转移话题赶紧转移话题,下面的路都给你铺好了,就等你对我说些安慰的话,然后我再欣慰地点点头,顺带伴上一句感谢的话,完美收工。

      可惜他什么也没说。

      也行,话题成功终结,不多不少刚刚好。

      后来我们俩就这样一直坐着,他时不时点亮手机刷几下,神情又恢复到刚才从始至终的阴郁,我则一边用余光照顾着他,一边给经过身边的小鹿取名儿。

      再过三天旅行就结束了,满打满算实际上也就只有两天时间,想想还真是舍不得。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远行,爸妈第一次破天荒地担心他们的宝贝女儿一个人出去旅行,非说要给我找个旅友,我还没那么无聊去跟他们理论,就顺从了。刚好报名的旅行团暑期新推出的活动,大家可以随机分配旅友,不过团里大多数人还是以家庭或情侣为单位,真正第一次见面的并不多,我和张炎是其中之一。

      一开始听说分配到的是男孩子的时候着实令我长舒了一口气,我不喜欢跟女生交流,因为我就不像个女孩子,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我也不像男孩子,那我是什么呢?中立吧。平时我话很少,列表里见面只say哈喽再没下文甚至是完全不见面的僵尸联系人占大部分,我话不多同时也就代表着我讨厌话痨,女孩子那些八卦日常我完全没办法理解,不就是交换信息吗干嘛那么激动,还越聊越激动,像是那些惊天秘密都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似的。交谈对于我就是如同吃饭睡觉一样的存在,必需但不必要,达到时长与份额上的满足我就可以立刻停止,回到一个人舒适的状态。

      而男孩子相对就会好很多,会说一定数量有意义的话,让我交流的时候很是安心,并且他们不会因为一段时间不聊天就生疏,关系的维系很是自然,所以我仅有所剩不多的朋友全是男孩子,除一例外——我发小,虽说是女孩子但她性格上却是男生,也难怪我们能一直从小玩到大,而且我们对彼此的习惯脾性早已了如指掌,互相也都相当于是习惯般的存在,女生世界管这叫闺蜜,我们相称便还是朋友,并且会一直相处下去的朋友。

      张炎这个人我第一次见是在旅行社的报名地点,上身T恤加短裤,一身黑,连鞋子都是黑的,于是衬得皮肤格外的白,衣服裤子上什么图案也没有,连logo也没有。个子还挺高,目测180,不过由于我很矮的缘故所以应该不准。身材中等水平,不胖不瘦,五官没怎么细看,毕竟第一次见面我总不能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每次说话我眼神都只是扫一下再迅速跑开。幸好我妈也一起跟着来了,能时不时跟我说上几句话以示我并不空闲,他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看手机,否则这气氛就如一脚把不会游泳的我踢进深水区,是突如其来的窒息感,那得有多尴尬,再说我本来就不擅长这些。

      “你好。”这是他跟我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你好。”

      ......

      经过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我妈率先开口:“这是你分配到的旅友啊,挺好挺好,小伙子你多大啦?”

      还好没先拿我开涮。

      “18。”他回答。

      “哦,那是今年上大学吧,挺好挺好,你家哪里的啊,是K城人吗?”我妈莫名其妙地面露兴奋之色,随即又抛出另一个问题,我站在旁边显得很是多余,心想着,怎么还聊上了,问这么多问题干嘛……

      “是。”他点头,脸上隐约露出一丝笑意,但不是类似开心愉悦的笑,是满脸写着无知者的无奈,我估计他现在心里想的跟我刚想的无缝贴合。

      后来我妈又七七八八地讲了不少,我本来措好辞的自我介绍全被她讲完了,也好,省得我开口。之间有些话是对我说的,有些是对他说的,有些看起来对我说的可实则是在对他说,像是什么“住宿你们俩要分开啊这我就不解释了啊”之类的。听到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将跟一个成年男性一起结伴同游,我妈这一句接一句的是在提醒我注意安全,同时也是在确认我是否能够得到安全的保障。体会到当妈操碎了的一颗心,我有些感动。

      哈哈,我开玩笑的,这辈子被她感动是绝对不可能的。

      直到对话一来一去的节奏逐渐消沉下来,这漫长的见面交代会终于接近尾声,张炎才明显比刚开始放松了一些。

      “虽然我女儿比你大,但是你路上还是要多照顾着点她。”

      “放心吧阿姨,我会的。”他最后一次点头,我们三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圆满,似乎皆大欢喜。我妈作为一位慈母的客串出演演得很过瘾,张炎一声“阿姨”叫得她心花怒放,不得不说,演技还不错,继续加油啊妈,就快要打动我了。

      张炎跟我虽然不是同性,但毕竟他还是比我小,小整整两岁,论辈分他得管我叫姐,然后我就得宠溺地摸摸他的头叫声弟弟,如果我能摸得到的话。排除潜在危险,这小伙子暂且过关。

      今天是日本行的第三天,上午的第一个景点是奈良公园,我和张炎合买了好多鹿饼,因为我胆比较小,全部都给他喂了。在去的路上导游向我们介绍的时候,说奈良公园的小鹿都很友好,不怕生,小朋友不要害怕,大胆地去喂,家人陪同注意安全,结果当我真正接触之后,发现它们简直是流氓。我刚从日本大叔手里接过鹿饼,转身就撞上一头公鹿等在我背后,我手刚巧碰上它伸过来湿漉漉的鼻子,一股凉意刺了刺我的手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头公鹿就张嘴冲向我手里还没拆开的鹿饼啃,吓得我连忙侧身跑开。

      “啊啊啊!干嘛别过来!”我本能性地大声呼救,边喊边后退。我的叫声倒没怎么引起人群的注意,却引来了更多其他的鹿向我这里望去。渐渐地,周围的鹿群闻见我手里的食物,纷纷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逼近我。最前面的那头公路带头前进,时不时向我点头鞠躬,健壮的鹿角几次差一点就要撞进我的身体,吓得我心脏砰砰直跳,更是加快了后退的步伐。如果忽略我现在惊恐的表情,我便像一个放牧的女童,高声呼喊着驱赶鹿群,轻车熟路地指挥它们活动,休息,再牵着它们回家。然而现在,我正被这群小崽子团团围攻。

      我一时间慌了神,完全束手无措,只能一味地往后退。见鹿群完全没有减速的趋势,我就悄悄把几叠鹿饼背在身后,掩饰起来:“干干干嘛,我没吃的,别看我......哎哟我真的没有,不信你看。”说着我伸出一只手,示意手掌空空如也。

      “你这样怎么可能会有用?”张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应声回头,他站在一棵树下,离我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只见他,白色的上衣倒映着树影婆娑,黑白斑点随风摇曳,夏日的光晕与繁枝葱茏流入少年的掌心,仿佛无论世间凡尘,心之所属永远比向远方,好不令人浮想联翩。

      然而现实与理想的差距永远是这么的刻苦铭心,当我逐渐靠近的时候,看到的是怎样的少年呢,只见他一副嘲弄的表情正对上我一脸无奈,嘴角上扬竟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我怒吼。

      我频频回头,见他仍无动于衷,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张炎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枉我今早跟我妈还夸你来着,见死不救就算了,现在看我受难还笑得这么开心,看姐姐我马上怎么削你。

      正当我决定干脆直接把鹿饼扔给他然后撒腿就跑的时候,他突然不声不响地走近我的身后。因为他个子比我高过快一个头,突然闪现有些惊悚,我愣了一下,像是秒针上一秒走到下一秒途中卡顿的一瞬,这次还没等我回头,他闷声接过我手里的所有鹿饼,高高举过头顶,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得喂出去啊,喂完了它们不就不追了吗。”张炎边倒退着走边对我进行一番深刻地思想教育,再次露出刚才在树下的那副表情。

      我管他说什么呢,只要离我越来越远就好。

      鹿群见状当然是跟着有食物的某人走,我终于安全了,得赶紧找个地方坐下喘会儿,正好刚才那棵树下有一排长凳,早饭没吃的我有点贫血,而且我从小就受不了这种惊吓,以前进初中的第一年万圣节,有男生在我抽屉里放蜘蛛,吓得我上气不接下气的,算是多年的老毛病了。

      后来不知道张炎带着大军去了哪,我实在没精神去找他。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的鹿饼都已经喂完了,拿回几个空袋子。他上身的白T也算光荣牺牲,胯部有好几处浸湿的地方,都是馋猫们的口水,光看着就觉得艰辛。

      “怎么样,体会到姐姐我刚才的境遇了吧。”我得瑟地昂起头,毕竟前辈就是前辈,欺负前辈的下场肯定是不好受的。

      他没应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长凳的另一边,木讷地抓着手机,不知道在看哪。

      我发现他的异样,还以为是我说错什么话了,是因为刚才我自称姐姐吗?一路上我可没少叫啊,也没见他排斥。还是我语气上……

      “你怎么了?”

      “我们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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