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镜》米小汀

3、第三节

　　几天后，阿岚打来电话。
　　“阿湄，你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你怎么成了‘粉红门’事件的主角了，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什么‘粉红门’？”我更加疑惑。
　　“你到网上查查吧，这件事在网上都炸开锅了！”
　　挂断电话，我上网搜索“粉红门”。果不其然，这个事件的视频已经在网上铺天盖地。视频中，粉色环境下，两具躯体纠缠在一起，人脸清晰可见……视频里的女主角就是自己，而那个男主角就是那日前来约会的清秀男人。
　　更让我出乎所料的是，“清秀男”居然是演员。
　　演员？怎么可能？我怎么不认识他？
　　难怪“粉红门”传得这么快，都是借了他这“演员”的东风了！
　　不对，“清秀男”的明星资料中明明写着“未婚”，可那晚他怎么还可怜楚楚地说他老婆红杏出墙。
　　那天的哭诉难道是他出色的演技？网上的资料造假？他故意偷拍视频，借机上位？……
　　种种猜想，我捋不出个头绪来。
　　我想再联系“清秀男”一问究竟，可是交友软件已注销帐号，无从联络。
　　起初，我存在侥幸心理，认为我反正不是名人，就是站在大街上，也没有人认识我，我又怕什么。然而事与愿违，有个别好事的邻居开始在背后对我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一传十，十传百，我就成了社区里的“风云人物”。
　　“狐狸精”“小三”“破鞋”诸如此类的，以前与我毫无相干的词汇，现在都用在了我的身上。我出门开始怕遇见人，于是戴上墨镜和口罩，但眼尖的邻居又开始说“捂这么严实，是没脸见人了吧”。我好像欠了他们各家二百两银子，俨然成了社区公敌。
　　我开始不愿出门，日日在家以泪洗面。
　　祸不单行。
　　这日我接到公安局的电话，说阿烨在上海出事了，他们已经保护了现场，让我火速抵达。
　　我立即乘飞机到达上海。
　　酒店客房里，阿烨一丝未挂，伸着舌头，翘着兰花指，静静地躺在床上。粉红色的长筒丝袜被剪成了两半，一半套在了头上，一半勒住了脖子。几个警察正在房内搜索着蛛丝马迹。
　　我颤抖着下巴，含混不清地说明身份。
　　警察说：“死因我们正在调查，调查结束后你就可以安排遗体后事了。”
　　我万念俱灰，微微点头，默默离开。
　　不知不觉，我已来到了黄浦江边，望着滚滚江水，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此后，我做了很多梦，梦到我在冰窖中苦苦挣扎，梦到我在暖房里静静插花，梦到我和阿烨相爱相守到老，梦到母亲轻轻唤我的名字……
　　梦醒了，我微微睁开双眼。
　　“阿湄……阿湄……”母亲流着泪，双颊含笑，“你怎么这么傻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吃力地转头，有气无力地开口：“妈！这……这是哪儿呀？”
　　“这是咱们家啊！你已经昏迷了一年了！”
　　……
　　由于长时间躺卧，我身体肌肉出现轻微萎缩，像走路、拿东西这样原先轻松完成的动作，现在做起来都异常艰难。在慢慢恢复的这段日子里，家人从未向我提及阿烨的事。我也没有向他们问起过，因为我怕他们伤心，也怕自己伤心。
　　又过了一年，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搬了家换了新环境，心情也慢慢明朗起来。
　　往事虽已远去，但深印于心的烙痕却无法抹平。
　　怀着疑虑，我到监狱去看阿晖。
　　铁窗内外，四目相对，默默无语。
　　面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神暗淡的男人，让我很难跟那个神采奕奕的阿晖联系在一起。他抽泣着，一只手紧攥着一枚褪色的星星徽章不断抚摸。
　　阿晖情绪稍稍平复，哽咽说：“想不到，两年来第一个来看我的人会是你！”
　　“怎么？你的家人也没有来过？”
　　“我成了他们的耻辱，他们怎么会来？”阿晖抬头看我，却下意识地回避我的眼睛，“阿湄，你在心里一定非常恨我吧？恨我害死了阿烨！”
　　“恨？”我苦笑着，淡淡地说，“我是恨过，恨你抢走了我的丈夫阿烨，恨你们在我和阿烨结婚之后还纠缠不休！”
　　“怎么？我们的事，你早已知道？”阿晖瞪大了双眼。
　　“当然。”我继续说，“可我转念一想，你和阿烨才是青梅竹马，是我从你身边抢走了阿烨才对，是你恨我才对。”
　　阿晖低头沉默，又抚了抚手中的那枚星星徽章。
　　“这样想着，我便不再那么恨你，突然觉着你和我都是受害者。阿烨既然那么爱你，为什么还要娶我为妻？既然娶我为妻，为什么还和你继续保持关系？”我不由的轻声冷笑，“所以，我把所有的恨都转移到了阿烨身上，想要报复他，让他尝尝背叛婚姻的滋味！”
　　“于是你就找人约会，把露骨的视频发在网上？”阿晖抬头定定地看着我。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娓娓解释，“和人约会，的确是我一时恼怒所做的过激行为。那段视频，也是那人偷拍故意气他妻子的。谁料他妻子更变本加厉，把视频偷偷放在了网上。因为那男人是演员，所以传播速度特别快，以致于一发不可收拾。”
　　“对于‘粉红门’，难道你就没有后悔过吗？”阿晖淡淡地问。
　　“当然！”我回答，“约会过后我就后悔了。我想，为什么拿阿烨的错误来惩罚我自己呢。‘粉红门’视频传开后，周围的人都对我冷言冷语，各种诋毁。约那男人，本来是为了报复阿烨，到头来却报复到了自己头上，以致我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无论怎样，生命才是最珍贵的！”阿晖像在劝慰我，又像在对自己说。
　　“我以后再也不会做那样的啥事。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既然有死的勇气，就更应该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我问阿晖，“那天在酒店客房，你和阿烨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死阿烨？”
　　“我没有要害死阿烨！我那么爱他，怎么会害他。”阿晖充满愧疚地向我辩解，“那只是意外！”
　　“意外？”我充满疑惑。
　　“对，是意外！”由于阿晖用力攥紧拳头，他手腕上的镣铐似乎要陷进他的肉里，“我现在的罪名也是过失杀人罪。而阿烨的死亡也间接的和‘粉红门’有关。”
　　“什么？我不明白。”我轻轻摇头。
　　阿晖下意识地用眼睛向四周慢慢扫了一遍，像是怕旁人听到似的。然而，周围也只有他左后方的一个警察而已。
　　我确定他扫视周围是下意识的动作，因为在接下来的谈话中，阿晖的音量并没有比先前低。这或许只是他讲到他和阿烨之间私密事情时的习惯。
　　“其实，长期以来阿烨患有抑郁症，时好时坏，药物也吃吃停停。而这些，他一直都瞒着你。”阿晖叹了口气，继续说，“你也知道，我和阿烨这种关系，是不可能见阳光的。而阿烨又特别在意别人的看法和眼光。所以，他不得以和你结婚，掩人耳目，但是精神上却长期处于压抑的状态，久而久之就患上了抑郁症。”
　　“那和我那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仍然不解。
　　“‘粉红门’事件在网上传开后，我和阿烨当然也看到了视频。阿烨对你的感情，虽说不是爱情，但是亲情的成分还是有的。他曾亲口对我说，他对不起你，即使他给不了你爱情，但是愿意像对待亲妹妹一样照顾你一辈子。”
　　我听了，不禁落泪。
　　阿晖继续说：“阿烨看到视频后十分难过，抑郁症再次复发。为了缓解精神压力，他就要求我和他玩‘成人窒息游戏’。虽然我们之前也玩过两三次，但是我知道这种游戏有一定的危险性，起初我并不答应。可是阿烨再三请求，于是我勉强同意。谁知，意外竟真的发生了。”
　　说着，阿晖懊恼地恸哭起来。
　　我望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不知如何安慰。
　　良久，我轻声说：“其实，你也不要过度自责。说白了，之所以发生这一切，主要还是因为我们的内心不够强大。如果阿烨和你有坚强的内心，不在乎别人的指指点点，阿烨就不会娶我为妻。如果我坚不可摧，不在意旁人的异样眼光，我也不会寻死跳江。然而，在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有那么强大的内心呢？在舆论的洪水猛兽面前，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微不足道的，不堪一击的。”
　　“时间到了！”警察高昂的声音响起。
　　阿晖转身，紧握星星徽章，渐行渐远。唯有隐约的镣铐声，萦绕在我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