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镜》米小汀

2、第二节

　　出差回来之前，阿烨史无前例地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几时到家。我甚是惊喜。
　　阿烨给了我一个惊喜，我当然也要回报他一个惊喜。我在电话里故意说，他回来那天我不在家。其实，我是想在他到家后做一桌丰盛的美味为他接风洗尘。
　　那天下午，做晚餐的食材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估摸着阿烨也该到家了，于是从门镜往外瞄了一眼。这个举动我本无心，只因我兴奋地等待了一天，恨不得他早点回来。
　　只是这一眼，我便僵在了那里。
　　门外楼梯口，阿烨搂着阿晖的肩正向这边走来，并极为自然地转头在阿晖的额头轻吻了一口。然而，阿烨从前很少对我这样亲昵过。
　　我心中五味杂陈，一直以来的担心和猜测摆在眼前时，又开始不相信这是真的，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他们已经走到门前，阿烨正用钥匙哗啦啦地转动门锁。
　　我旋即产生一个念头，迅速躲入卧室，钻进床底。
　　上一次钻床底，还是孩提时的事，已经记不大清了。今天干着同样的事，心情却截然不同。
　　我听到脚步到各个房间走动的声音。
　　“阿湄……阿湄……”阿烨唤着我的名字。
　　随即，我看见两双脚走进卧室，不对，是四双脚，还有萨摩耶的四只。
　　两双人脚站停了，脚尖对脚尖。而后，一双脚轻轻踮起，这应该是阿晖的，因为他个子比阿烨矮一些。
　　我感觉肺慢慢膨胀，气体越积越多，几乎达到不能承载的边缘。但此时，我只能强忍着，不要大口呼出气来。这样憋着，眼泪竟掉了出来。
　　阿晖的脚跟放了下来，大概我无法看到的活动已经结束了。
　　“晖！”这是阿烨暖而柔的声音。
　　“嗯？”阿晖应着。
　　“你看这满屋的粉红……”阿烨顿了顿，“你曾对我说，你喜欢粉红色，想拥有一个粉红的家。这房子本来是为咱们俩预备的，但最后我还是负了你，听从了我爸妈的安排。”
　　“烨，不要这么说。我已经很知足了！咱们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牵手走在阳光里，而像男女情侣那样不受世人的指指点点。你结婚，我能理解，毕竟咱们都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即使能做到丢弃世俗眼光，那也会处处碰壁，活得很累。”
　　我侧卧在床底，紧咬着牙，泪扑簌簌往外滚。
　　卧室里沉寂良久。
　　蹲坐在一角的萨摩耶突然起身钻进床底，我也霎时一惊。然而，阿烨和阿晖并无暇顾及萨摩耶，他二人的衣服正一件件地掉落在地上。
　　床开始微微颤抖，重重的呼吸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萨摩耶舔舐着我面颊上即将风干的泪痕，而我只觉胸膛起伏，泪无一滴。
　　床晃动得愈加剧烈，粗粗的喘气声似已冲出鼻喉……

　　夜，死寂的夜。
　　阿烨打来电话，我不敢去接。我怕，我真的好怕。我怕面对真相，我怕情绪失控，我怕就此失去他……
　　“阿湄，我去上海学习一个月，保重！”阿烨发来短信。
　　“好，你也保重！”我微抖着手，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回了过去。
　　我躺在床上，朦胧之间，听到撕心裂肺的凄厉声。
　　这是什么叫声，如此惊悚骇人？下午萨摩耶已经随阿烨阿晖离开，这分明不是狗叫，究竟是什么？
　　我开灯，鼓足十二分的勇气，在这方“粉色牢笼”里循声走去。
　　我推开书房粉色的门，只见趴在粉色桌案上一只猫被惊得双目放光，四足挺立，后背弓起，粉毛炸起。
　　世上怎么会有粉色的猫？我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在粉光灯的照映下，白色物体也就披上了粉色的外衣。这定是只毛如冬雪的白猫了。
　　书房窗户未关，想必它不知何时从窗户跃入室内的。
　　我试图靠近“粉团”，抚摸它的后背，捋顺炸毛。“粉团”慢慢放松警惕，从桌上跳下，高举着尾巴在我的脚踝间磨蹭。
　　我弯腰将它揽入怀中，它却在我胸前拱来拱去。
　　突然，“粉团”嗷嗷地叫了两声，我被吓得两臂一松，它腾身一跃朝窗户蹿去。只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又来了一只猫，正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低闷声。随后，两只猫一起跃下窗台，消失在墨色中。
　　我回过神来，不知所措，深夜被这只精灵惊扰得再无半点儿睡意，于是穿衣走出家门。
　　霓虹闪耀的街道，人车零星。街角成人用品店的招牌，闪烁得格外惹眼。我远远地坐在它对面的石阶上，望着偶有出入的寂寞灵魂。
　　两个男人的身影相依走进店铺，我甚是一惊。那不是阿烨和阿晖吗？我不由站起身来，前所未有的怒火冲向大脑，想去当面质问阿烨，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这样骗我。但是，当二人从店铺出来，向我走近时，我才发现他们并不是阿烨和阿晖，只是跟阿烨和阿晖身形相似而已。
　　我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呆若木鸡。
　　报复的念头在黑暗中慢慢滋长。好你个阿烨，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阿湄不义了。
　　我心怀忿恨，回到“粉色囚牢”，把交友软件的头像换成低胸微露图，交友宣言改为“粉杏待君摘”。不多时，好友申请便络绎不绝。
　　在这方虚拟的世界，人们纷纷卸下伪装的面具，不再遮遮掩掩，露骨的字眼才是“真诚”的通行证，你若说句人话，就会被骂成“假清高”“白莲花”。不需多言，“视频”、“约吗”、“约”或“不约”大行其道，寥寥几字就可畅行无阻。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我从门镜向外看去。没错，那就是视频中的清秀脸庞。
　　他进门后，先是对满屋粉红吃惊，而后恢复平静，随即一个热吻对上了我的双唇。
　　我引他入卧室，他脱下衣服，将我按倒在床上。
　　……
　　我倚靠在床头，与他相隔半米的距离。
　　他转头，用低沉的声音轻问：“能给我一支烟吗？”
　　我递给他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淡粉色的烟雾袅袅升腾，弥漫到整个房间。
　　他吐着烟雾，却啜泣起来。
　　“我老婆背着我偷男人，给我戴乌龟王八绿帽子，我出来找人就是要报复她，也要给她戴绿帽子……你做初一，就被休怪我做十五！我要她知道，老子也不是窝囊废！”他像说给我听，又像在自言自语，说着说着竟然哭出声来。
　　我默不作声。
　　他情绪平复后，起身穿衣，问我：“下次，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我依然直视前方，静默不言。
　　他知趣地走了。
　　他走后，我心中并没有得到报复过后的快意，似乎更平添了空虚与落寞。
　　以前所有的猜测一一应验，事实如此，真相如此，阿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真正爱我的，与其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不如振作起来，另做打算。
　　于是，我删除交友软件中的所有人，注销了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