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楚堂》骨碎补

8、赴宴 郑屠夫孙儿

　　自打秋分之后，天气日渐寒冷，一派肃杀之象，来医馆看病的人也渐渐少了，此刻大堂里也只有一位正在接受诊治的病人。青鸾远远地瞧见楚攸宁回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让座，楚攸宁刚从裴府脱身，又累又气，也没心思和精力瞧病，便摆了摆手，示意青鸾继续即可，自己朝厢房的方向去了。

　　青鸾刚来悼楚堂的时候原是跟楚攸宁睡一个屋子的，可青鸾生性勤快，天不亮便要起床忙活，怕吵到酣睡的楚攸宁，便把闲置的东厢房收拾了出来，自己住了进去，床褥衣被都是楚攸宁陪着她去店铺里新添置的。楚攸宁刚迈进自己的屋子，便整个人扑到床上，抬手将发带一解，青丝倾泻而下，大有睡到天昏地暗的架势，却不想一抬眼，苏合正站在窗边眉眼含笑地望着她。

　　有人在旁，楚攸宁便有所收敛，纵使那人是相识十余年的苏合。她不情愿地坐起身来，白了苏合一眼，噘着嘴义正言辞地说道：“你一个大男人，来我闺房干嘛？爹爹教你的礼数你全忘了不成？”

　　苏合原本打算今日出门做事的，却不想昨日青鸾接诊时遇到了个久咳不愈的病人，想着给他扎针止咳却又有所顾忌不敢下手，便去楚宅求他帮忙，这一待便到了傍晚，却不想楚攸宁迟迟未归，苏合实在不放心，便在房中等她回来，如今却被这丫头反咬一口。

　　苏合瞧着她那张故作严肃的脸，不紧不慢地说道:“伯父的话我自然牢记于心，只是我还记得伯父说过，未出阁的女子不可夜不归宿，你瞧我说的对不对？”说罢抬手将楚攸宁鬓前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深情地望着她，反倒瞧得楚攸宁浑身发怵。

　　“我...我不认路，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提起这短处楚攸宁总觉得有些丢脸。

　　还记得她五岁那年，偷着溜出楚宅去昌乐街西头的私塾寻哥哥楚辞，小孩子脚步慢，好不容易走到私塾，踮着脚满心欢喜地趴在窗边往里瞧，却不见哥哥身影。希望落空，又不记得回去的路，还怕爹娘责骂，小小的身子缩在墙角可怜极了。那时苏合刚被领进楚家不久，虽是乡下孤儿，楚家却视如己出，与长子楚辞同在私塾念书。

　　那日楚辞被先生派去藏书阁取东西，迟迟未归。苏合听到墙角有微弱的抽泣声，出来一瞧，楚攸宁正哭得梨花带雨。苏合把她背回了家，一路上两人皆一言不发，等苏合赶回私塾，便被先生以旷课之由，挨了三下戒鞭。多年以后苏合常拿此事取笑她，还说戒鞭定不能白挨，须得楚攸宁亲自偿还。

　　“听说裴府的公子哥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今日遥遥一见，气度果然非凡。”

　　楚攸宁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漂亮话了？”

　　“我总不能第一次见人就背地里说人家坏话吧？”说着苏合用帕子沾了些温水，伸手欲擦去楚攸宁唇边花掉的胡子。楚攸宁下意识地往后一闪，想要接过苏合手里的帕子，可那人嘴角含笑，帕子攥得死紧，楚攸宁在他宠溺的注视下，只好乖乖就范。

　　唇上手指轻柔的触感阵阵传来，烫红了楚攸宁的两颊。虽说少时两人嬉笑打闹、亲密无间，可长到十四岁，楚攸宁也知男女有别，只是苏合一副心胸坦荡正人君子的模样，自己若说些什么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

　　“发什么呆呢？”苏合拍了下楚攸宁的额头。

　　“我...我...你这样倒挺好看的。”

　　苏合今日穿了件石榴红月牙纹玄色长衫，腰系九天祥云纹玉带，额前挑出一缕发丝，不仅衬得剑眉星目更加英气，还平添了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不羁。唯一不足之处就是眼神太邪魅，容易招烂桃花。楚攸宁想着，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这穷书生打扮起来倒有些纨绔公子的贵气。若不是她知根知底，还真要被他风度翩翩的模样给骗了。

　　苏合没曾想还能从这丫头嘴里说出夸奖自己的话，心里不免得意，却不想楚攸宁像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又补了一句：“我说的衣裳，你可别自作多情。”

　　这二人自小便是如此，话语间总得分个胜负才肯罢休。楚攸宁在与他的几百次交锋中好不容易占了回上风，苏合也不想挫了她的锐气，便话锋一转说道:“我瞧着青鸾的医术长进了不少，都能独当一面了。”

　　恰巧青鸾端了一碟杏仁酥从后厨过来，裙裾款款，眉眼含笑，说道：“苏公子这夸奖我可担待不起，我不过刚学了点皮毛，也帮不了姑娘多大的忙，姑娘不嫌弃我才好。”

　　楚攸宁捏起碟中一小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的好姐姐，我怎么会嫌弃你，你做的饭菜我还没吃够呢！”话还没说完就好一阵咳嗽，脸憋得通红。苏合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把兑好的温水送到楚攸宁嘴边，话语轻柔，还带着些许责备:“你呀你，慢慢吃便是了，我保证不沾染半分，全留给你。”引得青鸾一阵轻笑。

　　“你少来笑我，”楚攸宁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又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冲他二人抱拳道：“我要睡了，悼楚堂就交给两位仁兄了。”说罢和衣往被窝里一钻，哪里像是待字闺中的窈窕淑女。青鸾跟苏合二人见她放肆惯了，也就见怪不怪了。苏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刚迈出一只脚又转身说道：“对了，这几日刚写了几页戏文，你有空便去瞧瞧。”牡丹锦被下传来弱弱一声“嗯”，苏合摇摇头无奈一笑，退了出去，也不知道这丫头有没有听进去。

　　今日一大早，楚攸宁便起来了，青鸾还以为她定会睡到日上三竿，也就没准备她的早饭，往驴棚的食槽里匆忙扔了几把豆子和干草之后便急急忙忙去灶台生火了。

　　楚攸宁迷迷糊糊地正要去后院瞧瞧柴胡，却听到大堂里高声喊道:“楚姑娘，楚姑娘，快去瞧瞧我家孙子，快...快.....”楚攸宁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尚未破晓的天，心想果然早起没好事。

　　她连忙胡乱洗了把脸，往大堂赶去，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才瞧清楚来人是肉铺的郑掌柜。郑掌柜一瞧见楚攸宁，便如见了大罗神仙，一把抓住楚攸宁的手腕，便要带她出门。“楚大夫，快去瞧瞧我孙子吧，那孩子脸色发紫，别的医馆都还没开张，谢天谢地，还好你这有人。”

　　那郑掌柜说白了就是个屠夫，一身横肉，楚攸宁细胳膊细腿的，哪禁得住他使蛮劲，只好干咳了几声，费了好大劲挣开郑掌柜的手，平心静气地说道:“我得拿我的药箱才能给您孙子医治。”说罢转身一把拽过架子上的药箱斜挎在肩上，随郑掌柜出诊。郑掌柜此时也觉出自己的粗鲁，虽心里火急火燎的，可脚步还是放慢了些。

　　郑掌柜家离悼楚堂不远，拐个弯便到了。楚攸宁瞧着襁褓里哇哇啼哭的婴儿，面色青紫，呼吸困难，便问抱着孩子的妇人:“可曾吃了什么东西”那妇人泪痕未干，委屈地说道：“我儿今日刚满月，我怎敢喂他吃东西。”说着眼泪又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个不停。

　　郑家庭院里张灯结彩，果蔬菜肴摆了满满一桌，楚攸宁环顾四周，发现了一碟凌乱的花生，心里便有了几分把握。她从那妇人手里抱过孩子，将他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拍其后背，几次之后，孩子果然咳出一粒饱满的花生米。

　　郑掌柜见此暴跳如雷，指着那女子的鼻子骂道:“你想害死我大孙子不成嫁进我们家五年了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孩子，你，你是想气死我!”

　　那妇人哭得更凶了，跪在地上跟郑掌柜哭诉:“爹啊，这也是我的娃，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会害他啊！”楚攸宁对这种家长里短的戏码丝毫不感兴趣，仔仔细细检查完孩子确保无虞之后，瞅准时机插话:“孩子并无大碍，我就先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要走。郑掌柜哪能让他家大孙子的救命恩人悄悄溜走，连忙陪着笑脸说道:“楚姑娘救了我大孙子，便是我郑家的恩人，今天是我家孙子满月，楚姑娘就赏个脸吃了满月酒席再走吧。”

　　“我...我还有其他病人......”楚攸宁推脱道。

　　“楚姑娘要是不赏脸，便是瞧不起我这个粗人，我知道我屠夫出身，不会说漂亮话，可我这感激之心绝对是真的。”郑掌柜拍了拍胸脯，急切地说着，他的儿媳也跟着应和。

　　楚攸宁见郑掌柜如此热情，实在不好推脱，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那也得容我回去换身衣裳，这一大早还没好好梳洗就被你急匆匆拉了过来......”

　　“好，好，晚宴可一定要来。”郑掌柜喜笑颜开，说着往楚攸宁怀里塞进一锭银子，“姑娘拿好，我就不送了哈。”

　　楚攸宁一听这话，心下一颤，哪里还顾得上面子，傻傻笑道：“不，不，您还是送一送我吧。”让她一个路痴自己回去，能不能赶上晚上的满月宴还不一定呢。郑掌柜没料到这身量不足的小丫头如此不客气，可毕竟是孩子救命恩人，更何况就这么点路途，送她一程也是应该的。

　　话说青鸾端着刚做好的饭菜来到厅堂，却不见楚攸宁人影。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正打算出门瞧瞧，正好迎上楚攸宁背着药箱回来。“姑娘去哪了，让我好找。”青鸾说着转身端起餐盘要往厨房走去，打算再热一遍，楚攸宁却抢先端起碗筷，朝青鸾笑道：“我的好姐姐，不用再热了，我哪里有那么娇贵？”说着便扒了几口饭，还故意吧唧了下嘴。

　　“等会还要去郑掌柜家吃满月宴，你说我穿哪身衣裳合适？”

　　“姑娘模样好，自然穿什么都好看，”青鸾放下手里的针线，抿了抿嘴，认真思考道，“嫩黄色鹅毛衫俏皮些，水蓝月牙纹那件显得清秀雅致，以我在青楼这些年识人无数，什么模样的女子没见过，姑娘您的清丽脱俗倒是独一份。倒不如穿那件纯白的罗裙，配以镂空花纹的轻纱，额间再以朱砂点缀，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楚攸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碗筷，凑到青鸾身旁一脸艳羡地说道：“哪里就独一份了，我要是有姐姐十分之一的妩媚多姿就好了。”青鸾接过她手里的碗筷，刮了下她的鼻子，说道：“就你嘴甜。”

　　回到悼楚堂用完餐后楚攸宁接诊了六七个病人，都是些常见病症，以楚攸宁的医术游刃有余。不知不觉，便到了该赴宴的时辰。一日里跑了两趟郑家，楚攸宁终于把这段路记了下来。满月宴上热闹非凡，来的都是四周的邻里街坊，楚攸宁乖乖地低头吃饭，若见着熟人便寒暄几句，也不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