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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穿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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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论楚攸宁在裴府住了一夜,因没带换洗衣服,只能和衣囫囵睡下,心里隐隐不快。第二日还没等鸡鸣便醒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出去瞎溜达了一圈,等晨雾散去,天渐渐放亮,管家才在后院的花圃里寻到了她。
金秋佳节,桂花飘香,楚攸宁正是被桂花浓郁的香气吸引过来的。因裴府夫人独独钟爱这米黄色的秋桂,裴家老爷便派人悉心栽培了这大半园子的幼苗,长了这十几年才有如今美不胜收的秋色,堪称京城一绝。裴府老爷与夫人的伉俪情深还曾在坊间传为一段佳话。
今日一大早,裴公子醒来一瞧,身上的疹子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不禁对那乡野郎中肃然起敬,忙唤管家去请郎中过来好亲自道谢。谁知那管家屁颠屁颠地去报喜,楚攸宁却不在自己房里好好待着,裴府偌大的府邸,吴管家差点跑断了腿,才寻到了她。
此时楚攸宁正坐在花架下的秋千上,两只脚一来一回轻轻蹬地,缓缓地荡着,双手紧抓着两侧的绳索,迟迟不敢腾空,衣襟上还落着几朵米黄色的桂花。管家瞧着这画面,一时竟看呆了,等缓过神来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大男人在花丛里荡秋千,怎么还有种不可言说的美再说了,这郎中的脚也太小了吧,倒像是美娇娥的纤纤玉足。
管家心里虽有些疑问,可也怕耽误正事,连忙欢天喜地向楚攸宁道明来意。谁知那楚攸宁听了少爷康复的消息后一副早已了然的淡漠神情,漫不经心地拂去领口的落花,缓缓开口道:“你家公子若真要谢我,为何连房门都不肯出,还要我这个大恩人亲自赶过去?”说着双手握紧秋千的绳子,又试探性地荡了一小下。
那管家见她丝毫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只好替他家公子美言几句,把楚攸宁天花乱坠吹捧了一番,绞尽脑汁想出妙手仁心华佗在世几个溢美之词,楚攸宁怕他再吵闹扰了自己的雅兴,便应了他的意思去见那金贵的公子。
今日裴安然换了身翠绿色的外衫,披了件银狐大氅,额前青丝统统束到脑后,系着镶有翠绿宝石的发带,一双丹凤眼平添了几分风流多情,面色也较昨日红润了不少。他右手把玩着一把梨花木扇子斜坐在古典雅致的屏风前,见楚攸宁进了门便冲着她笑盈盈地客套道:“先生果然医术精湛,一副方子便医好了在下的风疹,只是裴某心下纳闷,为何诸位名家皆不能医治的疑难杂症到了先生这就药到病除,还请先生道明其中医理。”说罢吩咐身旁的几个奴婢看茶。
“这是碧螺春,还请先生莫要嫌弃。”
“岂敢岂敢。”楚攸宁端起青瓷茶碗,呷了一小口,唇齿留香,心里不禁感慨,果然这裴府全是好东西。
裴府经历了两朝仍屹立不倒,裴渊更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裴安然虽然不学无术,却也在祖辈林荫下得了个一官半职,吃穿用度自然是不用发愁。若是爹爹跟娘亲还有大哥都在......楚攸宁及时止住了对往事的追溯,欠了欠身子解释道:“公子外感风寒而致营卫郁滞,以麻黄汤发腠理,散寒邪,宣通营卫,则风疹自消。那些名家圣手许是用惯了名贵药材,反倒把这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子给忽视了,公子莫怪。”
裴安然听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冲立在身侧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马掏出袖子里鼓囊囊的钱袋,拱手递到楚攸宁面前,笑眯眯地说道:“这是大夫您的酬金,还请不要见笑。”楚攸宁想这裴府的人说话可真费劲,动不动就见笑见怪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裴府家大业大。叫柴胡想想也知道,裴家公子出手肯定阔绰,哪有会见笑的道理。若搁平日里遇着出手这么阔绰的主,她早就把银两揣进自己怀里了,岂会跟他客气半分。可楚攸宁一想到头上悬着的祖宗规矩就脑袋发紧,双手将钱袋往外一推,故作淡定地说道:“谢过公子美意,只是昨日义诊乃家中惯例,晚辈实在不敢坏祖宗规矩。”
裴安然瞧着楚攸宁态度如此坚决,也就不再强人所难,将手里的梨花扇小心翼翼地收进床头金丝楠木的小匣子,转身斜躺到美人榻上,嘱咐管家道:“老吴,好生送先生出府。”
吴管家冲楚攸宁做了个请的手势,并恭恭敬敬地给公子关上房门,送楚攸宁出府。裴安然患病期间,因不喜来拜见父亲的官员们虚情假意的探望,却又碍于面子不好回绝,便索性把住处搬到远离会客厅的西北角,因而离裴府正门便远了些。
一路上吴管家怕彼此尴尬,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楚攸宁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穿过扫红园时吴管家突然一拍脑袋,大声叫道:“哎呀,竟还未曾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失礼失礼。”说罢朝楚攸宁拱了拱手,面带歉意。彼时楚攸宁的心思全在裴府的景致上,被吴管家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花容失色,摸着心口窝楞楞地说道:“鄙人姓楚。”
谁知吴管家一听这话顿时变了脸色,小步趋至楚攸宁身旁,神秘兮兮地说道:“以后可千万不要来裴府了,我们家夫人最讨厌楚姓之人,若是让夫人知道我领了一位姓楚的江湖游医给少爷看病,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喽!”说罢像是见鬼了似的急急地把楚攸宁赶出了裴府,礼数全都抛到了脑后,还连连嘱咐道此事千万不可说出去。楚攸宁见吴管家行事如此怪异,前后竟判若两人,正要为自己声辩几句,可又怕惹是生非,也就作罢了。秋风瑟瑟,寒烟漠漠,早饭还没来得及吃,楚攸宁想着此时已近晌午,早些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青鸾做的香喷喷的饭菜,脚步不知不觉便快了些。
话说那吴管家心惊胆战地回了院子,在心里责骂了几遍自己行事不够谨小慎微,险些害了自己性命,还好夫人去城西的庙里替少爷进香,尚不知情。想来以后诸事都大意不得,还是做好本分才能保自己安泰无虞,便照旧吩咐下人们今日的活计,又安排好少爷等会出门要乘的轿子,劝慰自己什么事都没发生。诸事准备妥当后吴管家正要去跟少爷复命,却没成想刚沉下去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明明自己亲自送走的乡野郎中又出现在了少爷的房里!
原来这楚攸宁出了裴府宅门,直直地往前走,随后在胡同道里拐了几拐,就彻底蒙圈了。今日风大,楚攸宁衣衫又单薄,饥寒交迫,四周无人可指路,实在可怜。虽有吴管家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可再入此门,楚攸宁也只能先置之不理,回裴府求助了。庆幸的是她这个路痴还记得返回的路。
“大夫可是回来取酬金的”楚攸宁进门时裴安然正站在铜镜前吩咐两个婢女替他整理衣角,佩戴饰物。未曾料到这郎中突然杀个回马枪,不禁纳闷道。
“我......我找不到回医馆的路了。”楚攸宁也知道此事有些丢人,但也无它法,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低声语道,“还劳烦贵府帮帮忙。”
裴安然敛了敛衣裾,正欲抬头时瞧见了楚攸宁唇边被抹得黑乎乎的两撇假胡子,差点笑出声来:“大夫是哪家医馆的?”
楚攸宁又紧张地摸了摸鼻梁,弱弱答道:“长兴街的悼楚堂。”
裴安然接过奴婢捧到面前的灰狐大氅,随意披在身上,从楚攸宁身侧经过时冲其笑道:“我正要出门,先生可与我一同乘轿。”说罢便往屋外走去,手里还把玩着那把梨花木扇子。楚攸宁一看有戏,立马寸步不离地跟在人家后头,倒比吴管家还殷勤。
临上轿前楚攸宁还特意向眉头紧蹙的吴管家比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心,却不料吴管家瞧着她唇边的两撇花胡子,额头密布的汗珠又多了不少。楚攸宁不明缘由,心下暗道,这管家想必是肾气亏虚,才会如此多汗,等我回了医馆就差人送副药去,总不能让他白担惊受怕一场。不禁赞叹自己可真是菩萨心肠,心里这样想着,嘴角便露了笑。
这轿子内部倒是简朴雅致,四角挂着绣工精致的香囊,散发着沉水香的香气,轿子由八个轿夫抬着,也平稳得很。楚攸宁还记得,小时候她跟爹爹常坐的那顶轿子,帘幕上那一朵朵含苞待放的梅花,是娘亲亲手绣的,灯笼上那个歪歪斜斜的楚字,还是哥哥刚教她写字那会写的第一个字。只是这字太丑,人们总会好奇,若有人问起,爹爹总会一脸骄傲地冲人家讲道:“这是我家小女写的。”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只剩她一人凄苦。楚攸宁的眼角泛起了泪花。
在对面坐着的裴安然瞧着这女扮男装的假郎中在自己的轿子里时而傻笑,时而眼角含泪,实在捉摸不透。而下一刻楚攸宁又捂着饿瘪的肚皮,把轿子里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愣是一点吃的都没有。裴安然像是看出了楚攸宁的心思,解下身上的灰狐大氅,打趣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这么不耐饿吗?”
一听此话,楚攸宁自知露了馅,可也不能白让旁人笑话,便回击道:“在下扮男装多次,还从未被识破过,可见裴公子果然是偎红倚翠的老手,秦楼楚馆绝不是白待的。”说罢还假笑了几声。
“倒也不是我见多识广,只是你五官俊秀,身形纤细,况且画的胡子都花了,教我怎能不疑心?”裴安然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了楚攸宁一番,又缓缓开口道,“你这身板,扮男人倒是挺合适的。”
“你!你......”楚攸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哪受过这气,遂双手抱在胸前,气呼呼地说,“怎么人前你就文质彬彬、恭敬有礼,人后就放肆恣意、不顾礼数?对了,裴家公子出门不走正门偏偏从后门溜走,莫不是怕你娘亲知道你又去寻欢作乐?”
裴安然浅笑不答,抬手抚平鬓角凌乱的发丝,自顾自地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呢?”楚攸宁瞧不上他这副多情公子的姿态,侧过身去不再答话。只至轿子落地,裴安然又问了一遍,她才随口胡诌了个名字,耳不红心不跳地说道:“苏锦。”
“苏锦...”裴安然掀起帘幕一角,饶有趣味地望着楚攸宁离去的背影,停留片刻后起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