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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晋阳书生 ...

  •   楚攸宁瞧出裴安然有意看她笑话,便决定捉弄他一番:“公子可是身上作痒?”

      “确实。”

      “敢问公子这几日曾去过何地?”

      裴安然仔细想了想这几日的去处,坦荡答道:“我不过前几日去烟柳巷陌陪了陪芍药姑娘,不小心淋了雨,回来后便觉得身上奇痒无比。”

      “公子可曾与那位姑娘享鱼水之欢?”楚攸宁又发出了直击心灵的一问。

      裴安然一诗礼簪缨之族的公子哥,哪被人问过这么直白的问题,瞅瞅垂手立在一旁的管家,又瞅瞅这位一本正经的郎中,怯怯开口:“只吟诗赏月,饮酒作画,品鉴诗词歌赋,未曾越过雷池半步。”

      未越雷池半步管家惊得合不上嘴,心想,他家公子往芍药姑娘那跑得那么勤,古玩字画、珠玉金钗送了不知几大箱了,竟然一点进展都没有,也不知他们家公子怎么这么傻?难不成有什么隐疾?遂眼神复杂地望着裴安然,担忧起了裴家的香火。

      “公子可愿让在下瞧一瞧您的背?”还没等裴安然允诺,楚攸宁便不由分说地撩开裴安然的袍子,只见背上赫然一大片红疹,皆如累累串珠,色红赤,形如云片。

      “大夫但瞧无妨。”裴安然没想到这郎中如此不懂规矩,心里对他的医术起了疑。

      “我这病可与我去过花柳巷有关?”裴安然听着大夫话里的意思,心想着难不成这病是从芍药姑娘那染来的?正想着以后可如何是好,却听得楚攸宁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无关。”

      裴安然一脸怒气:“无关!那你问我作甚?”

      楚攸宁装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不卑不亢地答道:“草民也没说您非答不可啊?”裴安然见这郎中如此不讲道理,气得一甩袖子,别过头去,不再答话。

      “之前用过什么药方?”

      管家见少爷一声不吭,连忙回道:“好像是叫什么浮萍方,谁料到越吃越糟。”

      “你这是荨麻疹,只用麻黄汤便可。”楚攸宁整理好裴安然的衣袍,起身立在一旁,胸有成竹。

      “你可别糊弄我,我虽不懂医书,可我也知道麻黄汤是解表散寒的方子,如何能医好我这一团风疹?”再说了,之前请了那么多大夫开了那么多名贵药材都没能治好他的疹子,今日这郎中竟放言麻黄汤即可,实在轻狂。

      楚攸宁料定他不会信,阴阳怪气地敷衍道:“试试不就知道了,你管家都说死马当作活马医了。”立在一旁的管家哪里想到楚攸宁又提起了这茬,也不敢看他家少爷,低着头沉默不语,生怕再说错话。

      “我等会把方子给你,你按时服下便可。我今日义诊,不收酬金,你们也无需谢我。”说着楚攸宁背起药箱,作势要走。

      裴安然也不是个好应付的主,一把拉住药箱的带子,狡猾地说道:“我怎么知道你的方子有没有效,你且暂住几日。”说着冲管家使了个眼色。

      那管家在裴府做事十余年,心思缜密,处事圆滑,立马懂了少爷的意思,笑嘻嘻地冲着楚攸宁欠了欠身:“后院有处景致极好的院子,正好适合您住。”楚攸宁想着反正在这好吃好喝,衣食不愁,便随着管家去了后院。

      沿着青砖铺就的主道,卷起长廊尽头的珠帘,管家将楚攸宁安置在一间素净雅致的屋子,搓着手站在门前,似有话要讲。楚攸宁看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开门见山:“你有话便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管家干笑道:“大夫,您瞧我的病......”

      “你的病无妨,吃几副药稍加调理症状便可消失。”说着楚攸宁拿起书桌的纸笔行云流水地写了副方子,交与管家手中。管家瞧着上面娟秀的蝇头小字,连连道谢,欠着身子退了出去,还顺手贴心地替楚攸宁关了房门。

      楚攸宁在裴府好吃好喝,赏花逗鸟,好不自在。而苏合此时正在楚宅,秋窗风雨,会见来客。

      夜间的风透过窗棂还有些发凉,树叶簌簌,烛火摇曳。苏合正坐在案前翻看着古籍,只听得两声极闷的敲门声。大多数人都是夤夜前来,白日里怕被别人瞧见,窥探到内心深处的秘密。苏合之所以戴上面具伪装自己,一是为了少惹是非,而是为了能让他们卸下心防,吐露真心。

      绸缎庄的刘掌柜敲了两下宅门后,苏合戴上面具、披上披风前去开门。刘掌柜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与苏合客气了一番后,苏合便请他会客厅里坐了。

      “这是给你的酒。藏了二十多年的好酒。”刘掌柜说着把酒放在案上。苏合心里暗道,看来又是件不能与外人道的陈年往事。直接开门见山:“苏某洗耳恭听。”

      几声杜鹃哀啼划破天空的寂静,刘掌柜布满皱纹的脸哆哆嗦嗦,欲言又止。

      苏合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书籍,等着刘掌柜开口:“若刘掌柜今日只为来给苏某送酒,那苏某便不多留了。”苏合说着便要起身,敛了敛身下的衣裾。

      “那一年我十六。我一生没对不起任何人,只是辜负了她。”刘掌柜长叹了一口气。

      “我祖籍晋阳,近几年才搬来金陵。当年我十六岁,一心想要考取功名,便背井离乡,来金陵城内碰碰运气。临考前那天,我去城郊的庙里烧香求签,便是那一日遇见了她,与她一见钟情。她说她想求段好姻缘,谁知佛祖如此灵验,让我出现在她的面前。我红着脸呆呆地望着她,她笑起来那样好看,只那一双眼睛便能把人看醉了,还有那两个小酒窝,甜美得很。她说喜欢我的才华和老实,愿意跟我白头偕□□度一生。可她说她爹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便约定与我月下私奔,逃离京城。

      天不遂人愿,私奔的前一晚,我收拾好包袱,刚要赴约,她爹就找上门来。

      她爹说他们是官宦世家,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穷苦书生。他答应给我一笔银两,保我一生荣华富贵。我不答应,他便用我家中老母的性命威胁我,我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妥协了。他爹谎称我因病去世,暴毙而亡,我拿着银两回了晋阳,自己做了点小买卖。后来我娶了妻,她是邻镇许家的女儿,温柔和善,还给我添了一儿一女,也算是美满。”

      “你后来可曾有她的消息?”苏合端起面前的胎白薄釉茶盏,小啜了一口。

      “听说她爹让她嫁给了前朝的一个将军,门当户对,琴瑟和鸣。”刘掌柜低垂着眼,略带遗憾,“后来我生意越做越大,曾给将军府送过绸缎。我双手高捧着绫罗织锦,立在庭外等着领赏钱,一回头,瞧见了阔别多年的她。

      她头上还戴着我送她的簪子,手里拿着剪刀修建花圃的牡丹,满面愁容,微微低语:“我对不起你,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没有选对阵营?”我不知她话里的意思。我把她藏在心里已经太久太久,我原以为我忘了,可一见到那支簪子,一见到她,就像是回到了当年。她那时候二八芳华,言语间俏皮得很,我只消看她一眼,心底万般柔情便涌上心头。现在想想,年少轻许的誓言多么荒唐。

      苏合看见刘掌柜眼角极力隐忍的泪,问道:“若是再选择一次,你会跟她私奔吗”

      “不会。”刘掌柜沉思良久,徐徐答道,“我跟她有着天壤之别,她是天之骄子,我不过是个屡屡落榜的寒酸书生,怎么忍心耽误她的前程?”像刘掌柜这样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命运去赌,未知的未来是他不敢面对的,安安稳稳的生活,循规蹈矩的日子才是他所向往的。

      “我该回去了,铺子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刘掌柜转身,留下一个落寞的身影。苏合尝了一口坛子里的酒,有些苦涩的味道。

      “对了,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鸢尾。”

      窗外的风越发肆虐,苏合怔在原地,眼眸像是一潭秋水,深不见底。原来刘掌柜就是当年暴毙的晋阳书生。只是他不知,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早就病逝,将军府也早已衰败。当年他于将军府内一见,竟成了永别。

      而鸢尾,玄朗之亡妻,赵太尉之女,又为何在将军府内说出那番话?她对不起谁?谁又选错了阵营?如果当年的玄朗是一桩冤案,那又是谁陷害于他?苏合觉得真相离他越来越近,触手可及,可是他的心却越来越不安,像这肆虐的秋风。他那日冒险潜入裴府,被乱箭所伤,在档案库见到的书信,和今日的所见所闻,到底谁真谁假?

      如今朝局看似安稳,国泰民安,可苏合总觉得有一双手在暗处操控,搅得朝堂腥风血雨,天昏地暗。从那晚皇宫的大火后,他就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清清白白,远离朝野。他不怕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他只是怕这趟浑水会牵连到楚攸宁,那个自己拼了命救下来的丫头,哪怕自己背负再多罪恶,他也要让她无忧无虑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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