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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裴府 楚攸宁裴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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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日头都晒屁股了,你也该醒了。”
黄澄澄的阳光从古朴的窗外射进来,洒在绣着牡丹花样的云被上,倒像是镀了一层金。蒙头憨睡的楚攸宁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接着又没了下文。早就梳洗好的青鸾实在看不下去,轻轻地摇了摇攸宁的身子,凑在她耳边幽怨地说道:“姑娘,都日上三竿了,快别赖床了。”楚攸宁被晃得晕晕乎乎,再加上日头高照,实在刺眼,这才悠悠然醒转过来,睡眼惺忪,慵懒地问道:“几时了?”
“辰时了。”青鸾端庄地坐在床沿,语带怒气,实在是没见过这么赖床的丫头。
“辰时!”
青鸾的话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本来还迷迷糊糊的楚攸宁立马睡意全无,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拉起青鸾的手两步并作一步走到梳妆台前,一屁股坐下:“我爹要是尚在人间,知道我今日如此偷懒,定要骂我个狗血淋头。”
“还劳烦青鸾姐姐给我画个男妆,我好方便行事。”楚攸宁朝着青鸾眨了眨眼,谄媚地说道。
青鸾顺从地拿起梳妆盒里的水牛角梳子替她束发,心里却暗自忖度。原想着他人之事不该过问,可见她今日行径如此之怪异,实在纳闷:“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楚攸宁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替自己梳妆的青鸾答道:“今日十五,按照我们楚家的规矩,凡年满十六的楚家后代不论官职大小,必须游街串巷给百姓诊病,且不可收取诊金。意在提醒我们不可骄纵忘本,失了初心。”只是楚家祖祖辈辈积德行善,救了不知多少条性命,最后却得了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实在是天道不公。楚攸宁忆起往事,神情落寞,抽了抽鼻子又逞强地冲青鸾一笑,“装作男子行事方便些,要是女儿身总有人会小觑我的医术。”
青鸾替她换上男装,低眉看着她脸上浮现的笑,明明明媚无比,却又令人心疼。这丫头平日里看似洒脱骄纵,却难掩骨子里的疏离和哀伤。
青鸾示意楚攸宁起身,两手轻轻按着她单薄的肩膀,退后了一步仔细打量。粗布青衫,发束金冠,面如冠玉,唇若涂丹,虽是男子打扮,可攸宁她弱柳扶风,顾盼生姿,难掩其女儿本色。
“到底还缺了什么?”青鸾单手扶额,眉头紧锁,小声嘀咕着,眼神在攸宁身上游走,突然一拍额头,喜悦地喊道,“有了!”说着拿起画眉的远山黛在楚攸宁唇边涂了两小撇假胡子,满意地拍拍手,以示大功告成。
楚攸宁瞅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两撇歪歪扭扭的山羊胡,好不滑稽。可想着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便不再精益求精,斜挎着药箱大踏步出了门,临走前跟青鸾嘱咐道:“若是有人来瞧病,你便大胆给他们医治。若有棘手的疑难杂症,不妨问问苏合,他虽是个半吊子,可读的医书却比我要多得多。”青鸾倚在门口连着应了几声,楚攸宁才放心地离开。
楚家先祖是位走街串巷、悬壶济世的游医,妙手仁心,医术精湛,无人不夸。其医术世代传承,至楚攸宁的爹楚风这一代最是腾达,官拜太医署令,从七品下;其长子楚辞任太医丞,从八品下,二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金陵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楚攸宁虽是楚家幼女,长在深闺,可在楚风的严厉要求下,医术也毫不逊色,撑得起楚家的颜面。
谁知今日这巷子里的老老少少听闻来了个免费瞧病的江湖郎中,便断定他一定是医术不精,找人试手来了,竟推推搡搡把楚攸宁赶出了这条巷子。楚攸宁也不生气,一路赏花逗鸟,吟诗作乐,兜兜转转来到一府门口的石狮子前,倚着药箱坐了下来。
“哎,这郎中,你可会治病?”楚攸宁听着有人喊她,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定在府门口的男人身上。那男人穿着深棕色长袍,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弓着腰探着头阴阳怪气地问道。
“自然会。”楚攸宁平生最讨厌别人质疑她的医术,她可是十几年没日没夜苦读医书才修得如今出神入化的本领,遂装模作样地抹了抹嘴角上的两撇小胡子,老气横秋地说道:“我看你面色发黄,形体消瘦,舌苔白腻,想必是湿邪困脾,引得你不欲饮食,腹部胀气。”
那男人原本还觉得这郎中长得白白嫩嫩的,年岁尚轻,看着不靠谱,没想到只看面相就能瞧出他的不适来,立马变得毕恭毕敬:“大夫真是医术高明,只是不是我要瞧病,是我家少爷要瞧病,还请大夫随我进府,替我们家少爷瞧上一瞧。”说着伸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楚攸宁看着他满脸期待,也不好意思推脱,便应了下来,刚要拿起地上的药箱挂在肩上,那管家立马凑上来接了过去,弓着腰笑道:“我来,我来,哪能劳烦您亲自拿着?”
楚攸宁深以为然地点了两个头,抬脚刚要迈进去,才想起来自己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便特意抬头瞧了瞧宅门口的匾额,上书“裴府”两个大字,鎏金正楷,笔力遒劲。金陵城内如此气派的裴府也只能是大理寺裴家了,楚攸宁虽身处深闺,却听苏合讲过裴家的故事,因此也略知一二。
昌平二十九年,皇宫的一场大火,烧死了当时缠绵病榻的皇帝李宪,那晚楚攸宁的爹爹跟哥哥按照旧例进宫替皇帝请脉,也不幸罹难。大火扑灭后,一片狼藉,楚风的尸首尚能辨认,而楚辞已经面目全非,只能认出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皇帝驾崩,宫中大乱,满朝文武百官跪在宫门外痛哭流涕,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赵太尉拿出一份先皇手书的遗诏,声称先皇知自己久病难愈,大限将至,而膝下并无子嗣可继承大统。念赵家兢兢业业,一心为国,愿将皇位传于赵家德才兼备之人,令赵太尉监国。百官正群龙无首,见赵太尉手中持有先皇遗诏,纵使心怀鬼胎也不敢有所造次,齐齐俯首称臣。赵太尉拥立自家年仅七岁的侄子赵弘毅为皇帝,自己监国,大权在握。新皇登基后,改年号为建元,把前朝大大小小的官员换了个遍,却唯独没罢了裴渊的官职,反倒对其青睐有加。
裴渊仍旧做他的大理寺卿,掌平决狱讼,其推情定法、刑必当罪,使人间再无冤狱。可美中不足的是膝下子嗣凋零,之前的两个儿子没过百天便夭折了,裴渊的老娘也因悲痛过度撒手人寰。人们都开始议论,说裴家司法太过严厉,死去的厉鬼怨气太重,故幼子早夭。裴夫人也曾劝裴渊刑法从轻,网开一面,可裴渊是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官员,如何肯答应。一年后,裴夫人第三次生产时,裴老爷把自己关在庙里烧香拜佛,向神明发誓,愿减寿十年换幼子康泰无虞。后来孩子果然安然无恙,取名裴安然,裴府上上下下将其视若珍宝,少根头发丝裴夫人都心疼。从那以后,裴渊常年吃斋念佛,不争名利,成了朝堂中的一股清流。
那天之骄子裴安然长到十七岁,无心考取功名,只爱读淫词艳曲,于烟柳巷陌偎红倚翠。裴渊怒其不争,却又舍不得打骂,只好由着他胡闹去了。
亭台楼阁,画船香榭,庭院深深,幽香扑鼻。楚攸宁从没见过如此雅致的院子,脚步不自觉慢了些。那管家恨不得立刻带她去少爷面前邀功,却又怕得罪这活菩萨,只好耐着性子陪楚攸宁慢悠悠地溜达,一刻钟后两人才走到裴少爷房里。
管家敲了敲紧闭的房门,试探性地问道:“少爷,我从外面请了位郎中,医术精湛,堪称再世华佗,一定能治好你的病。”说着毕恭毕敬地候在门口。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道慵懒干净的声线,“进来吧。”
“吱呀”一声,管家推开了古朴雅致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两道长长的镂空的红木架子,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草,楚攸宁穿过重重花帘,只觉花香馥郁、淡雅芬芳,好奇地四处打量,竟没有一样叫得出名字。楚攸宁绕到黄花梨曲屏背后,只见绿萝帐里趴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公子哥,一身青衣,面如冠玉,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像根水灵灵的水葱,较寻常男子少了一份英气,多了一份孤傲。时不时地反手挠挠后背,皱着眉头叹气。
“公子,我给您请了位大夫,咱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管家看着裴安然眼神幽怨地瞅了自己一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扇自己嘴巴,“呸,瞧我这张臭嘴,该打该打。”
“你这几日替我操了不少心,这位大夫要是能治好我的病,你也重重有赏。”裴安然单手撑在床榻上,朝管家嘱咐道,“可不能告诉老爷跟夫人,我娘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得哭到什么时候呢。”
裴安然又把目光转向楚攸宁,瞧着这个郎中身量未足,体态纤细,自打进了屋子都没有半句奉承之语,便饶有趣味地问道:“你可瞧出了我这是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