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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下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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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还没被抄时,苏合曾于会客厅见过前朝镇国大将军玄朗一面。
那时正值盛夏,庭院里的池子上飘着一层毛茸茸的柳絮,高柳乱蝉嘶。玄朗身着戎装,意气风发,鬓间掺杂着些许灰白,虽年且四十却老当益壮,像是刚从战场归来,还带着杀戮的血腥气和势不可挡的锐气。楚攸宁的爹楚风与其对坐,清瘦矍铄,一身粗布麻衣,却难掩其仙风道骨。
平常有客来访,楚风是不会让孩子们来前厅拜见的,今日这玄朗风尘仆仆地前来,楚老爷子竟一反常态,特意把苏合叫来与他们一同用餐。楚风捋着下巴颏的胡子,面色凝重,与玄朗低声耳语。玄朗听后大惊失色,意味深长地望向苏合。苏合当时年少,不曾记得席间谈话的内容,只记得当时玄朗频频看向他,弄得他一头雾水,如今细细想来,才觉出事有端倪。
他一个被楚家收留的乡下孩子,为何会令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镇国大将军面露难色?苏合也是在皇宫的那场大火后,才知道其中缘由。
烛台上的灯花落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申时醒来时天色发青,雾色朦胧。苏合想着一天没见那丫头,心里还有些空虚,不知她有没有好好吃饭,便挑了件玄色的袍子特意掩盖住伤口去了悼楚堂。
还未进门,苏合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不禁纳闷楚攸宁何时厨艺长进得这么快。带着一丝丝好奇心往厨房里一撇,青鸾正翘着兰花指捏着绣花手绢掩着口鼻,半蹲在灶台旁扇火。她今日穿了件青色的衣裳,像是深巷里葳蕤茂密的青苔,带着倔强的生命力,天然一股风流韵味。
“好香啊。”
楚攸宁玩弄着腰间垂下的鹅黄色带子,吊儿郎当地从药房走了进来,见着苏合慵懒地倚在门口,冲着她粲然一笑。攸宁心里还记恨着昨日额头挨得那一下弹,故意撇着头装作没瞧见。
苏合瞧着她这副骄纵的样子便觉得好笑,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只好主动跟她搭话:“我还以为你厨艺突飞猛进了呢?”
楚攸宁已坐在桌前,持好筷子,蓄势待发:“有青鸾在,我哪里还需要厨艺。”
锅里的粥已熬了半个时辰,青鸾掀起锅盖用勺子舀起一小口,放在嘴边抿了抿,便知火候到了。听得楚攸宁此话,便应道:“姑娘救我出苦海,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只要姑娘不嫌弃,奴家愿给姑娘做一辈子的饭。”说着扭着腰肢端上一盘盘色味俱佳的饭菜,又笑着去准备茶水。
苏合前几日在外奔波,有一顿没一顿的,如今闻着饭香扑鼻,也不再矜持:“我如今见满桌珍馐美味,竟也饥肠辘辘,不知两位姑娘可愿给在下添副碗筷?”
听闻此话,楚攸宁从饭菜里抬起头,心想苏合此时定是饿的肚子都瘪了,可还要死撑着谦谦公子的姿态,便觉得好笑:“你犯馋了便直说,无需这样文绉绉的,我又不会取笑你。”谁知她刚说完不会取笑,就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险些喷出饭来。
青鸾刚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副新的碗筷,摆到苏合面前,抬头瞧见攸宁憋得小脸通红,咳个不停,一脸狼狈,皱着眉头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饭菜虽香也得细嚼慢咽啊。”说着伸手捋着攸宁的背替她顺气。
过了好一会,楚攸宁才捂着肚子勉强回答道:“没事没事,不过是呛了一下。”接着心虚地避开青鸾好奇的目光,只顾低头吃她的饭。
苏合抿着嘴唇,带着些许玩味地看着面前这个取笑他的丫头,一身鹅黄色衣衫,眼神躲避,发丝凌乱,眼眶因刚才呛着了微微泛红,还不知好歹地强忍着笑意。苏合放下手里的筷子,俯身向前,伸手抹去了她嘴角挂着的一粒白米饭。楚攸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还以为他要抽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谁知嘴角轻轻的触感转瞬即逝,便没了下文,楚攸宁这才眯缝这眼瞅了瞅苏合,见他正自顾自地夹菜,才松了一口气。
月已西斜,洒下皎洁清辉。饭后桌上全是残羹剩饭、杯盘狼藉,青鸾边收拾边叹气,端着一盆子碗筷到后院井边去了。苏合看着天色已晚,不愿打扰攸宁休息,便要动身离去。
楚攸宁正倚着墙伸着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语调里带着困意:“你也不必摸黑回去,大不了在我书房里委屈一晚,不必管他人闲话。”
“楚姑娘的意思是,想与在下把酒言欢,共剪西窗秋烛?”说着苏合一把拉过楚攸宁,将其搂在怀里,灼热的气息喷在楚攸宁洁白细腻的颈间,深情款款地说道,“怕是要辜负楚姑娘的美意了。”说完还伸手整理好攸宁两鬓间凌乱的发丝。楚攸宁的脸蹭得一下变得通红,像只熟了的虾子,整个人方寸大乱。
苏合就爱看她这副小女子娇羞可爱的模样,便乐此不疲地把她惹毛。楚攸宁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双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故作镇静地推开他,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怔了片刻后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走了,随后从后厢房传来一句略带怒气的话:
“我以后再也不留你了!”
苏合还留恋着怀里她的温度和香气,眼眸低垂,如一汪深沉的潭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淡淡一笑,若有所失。只听后院一阵紧促的脚步声,楚攸宁掀起后厢房帘子一角,露出脑袋,像是一只炸了毛的黄雀,冲苏合嚷道:“明日不必来了,我要出诊,走的时候记得把门拴上!”
夜色动人,树影摇曳,楚攸宁回到自己房里时,青鸾已经铺好了两人的床铺。楚攸宁解了鹅黄色襦裙,只着月牙白里衣,蹭得一下钻进被窝,望着窗外怡人的月色,冒出一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青鸾拆下头上的珠翠,吹了烛台上的蜡烛,挨着楚攸宁躺了下来。明日便是十五,皓月当空,照的屋子里亮堂堂的。雕花的窗户透着皎皎月光,纱织的床帏被风吹着如粼光波动,青鸾见此情此景,也吟了一句:“风入罗帷,爽入疏棂,月照纱窗。”
攸宁没想到青鸾也是读过书的,便起了雅兴,指着沙沙作响的窗纸,古灵精怪地说:“打一中药名。”青鸾虽是风尘女子出身,可自打来了悼楚堂,便焚膏继晷苦读医书,不愿给攸宁拖后腿,这是略带得意地答道:“姑娘难不倒我,这题我恰巧能答得上来——补骨脂。”
楚攸宁见她对答如流,便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盈盈地说:“长进蛮大的嘛。”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姑娘你,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楚攸宁看着她这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想起了前几日初见她时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纠结了好一会才问道:“那你可愿意跟我讲讲,那日要卖你的那个男人,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青鸾若有所思,望着窗外的圆月,徐徐开口:“我自小无父无母,被狠心的舅舅卖进了群芳楼,青楼的老妈妈见我有些姿色,便不惜重金教我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意在将我培养成群芳楼的花魁。我也没令她失望,十三岁时便名声大噪,艳压群芳,犹以反弹琵琶一技冠绝京城。
当时全京城的公子哥都不惜掷重金只为与我共度春宵,一时间身价飞涨,所有的姐妹都羡慕不已。可我知道,他们不过是图个新鲜,逢场作戏罢了,对我没有丝毫真情,我在他们之间游走,虽人前显赫,锦衣玉食,却并不快乐。
后来我就遇见了他,他长得老实巴交,笨嘴拙舌,可他说他是真心喜欢我,想赎我出去,娶我回家做老婆,但苦于银两不够。我当时信了他的鬼话,把我这些年的体己钱全拿了出来交给他,想让他拿着这笔钱去找妈妈替我赎身。
我左等右等,两日后他终于来接我了,我收拾好细软抱着我的琵琶满心欢喜地跟他来到渡口,还以为此生终于有了依靠。谁料到那里竟候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那个男人我见过,是艳红楼的管事,专门往里面送人。我当时被下了迷药,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他跟那个男人的谈话,我当时才恍然大悟,他对我不过是虚情假意,想要拿我换银两才是真。我趁他们不备逃了出来,情急之下逃到此地,求姑娘相救。”
“想当年一曲《十面埋伏》冠盖满京华,到头来却是水中月、镜中花。我把相伴十余载的琵琶扔进了河里,此生此世,不再弹奏。”青鸾眼里弥漫着泪珠的水汽,语调里却冷漠决绝。
楚攸宁虽看遍了各式各样的戏折子,无非都是才子佳人,郎情妾意,总觉得不过是写手编出来消遣时光、赚人眼泪的,第一次听到身边真切发生的故事,不免感慨不已:“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青鸾也不想把气氛弄得这么悲伤,抹了把眼泪,话锋一转:“我见惯了男人,无非是虚情假意的绣花枕头,可那位苏公子,却生的龙章凤姿,芝兰玉树,绝非池中之物。”
楚攸宁本来沉浸于青鸾悲惨的人生遭遇中不能自拔,眼里噙着热泪,一听她提起苏合,心里便来气,眼泪生生地流了回去:
“你这次可看走眼了,他可不是什么富贵公子,他原是我爹从乡下捡回来的孤儿,与我一同长大,皮囊虽生的不错,可也没什么大志向。他如今干着赔本的买卖,还找我借过钱呢。”
“什么买卖?”
“花钱买人家的故事,像你刚刚讲的故事,一定能换个好价钱!”
“他要这么多故事干嘛?”
“他...他...我怎么知道?”楚攸宁明明心知肚明,苏合做这桩赔钱的买卖不过是为了搜寻人间可歌可泣的故事,讨她欢心。此时在青鸾面前,却羞于承认。
“睡吧,我困了。”楚攸宁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哈欠,选择蒙混过关。
青鸾瞧着她果真闭上了眼,只好失望地翻身睡去,心里想着改天一定要亲自问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