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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痛失五十两 新伙计上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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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老妇走后,苏合便伏在案前提笔,对老妇的故事加以润色,直到亥时方撂了笔入睡。谁知今日一大早便被街上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吵醒,心里好不痛快。他原是不爱管这些闲事的,可隐约听到“悼楚堂”几个字,实在放心不下那丫头,一把抓起床头上摆放整齐的衣裳,随意地披上身,也没来得及束发,大踏步朝院子里走去。等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折回来拿起案前的银质面具,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一挡,才放心地出了门。他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宅子里住着的是谁。
西墙角的老树被昨夜的风吹折了几根树枝,摇摇欲坠。苏合推开古朴的宅门,见路上行人脚步匆匆,都呼朋唤友地往西北方赶去,便拦住一位腿脚稍慢的大叔,礼貌地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你不知道?听说悼楚堂要招伙计了,就是前几天智斗周胖子的那个小娘子。这些小伙子哪个不是冲着那小娘子去的真是世风日下啊!”说着瞅了瞅这个戴着面具的怪男人。
“那大叔您......”那大叔先前把话说的太死,竟给自己挖了个坑,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期期艾艾地敷衍道:“我......我不过去凑个热闹......”大叔突然灵光一现,冲着苏合奉承道:“你这模样倒是跟那小娘子相配,不如你也去试试,一定能艳压那群臭小子。”
大叔咧着嘴尴尬地笑了笑,临走时还悄悄嘱咐苏合:“对了,可别告诉我家那凶婆娘。”苏合笑里带着不屑,明明是招伙计,怎么搞得像是招夫婿,还艳压他倒要瞧瞧这丫头在搞什么名堂。心里如此想着便转身回宅子换了身正经衣裳。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日街上还带着肃杀之气,苏合今日穿了件墨色长袍,外面搭一件褐色外衫,腰间束月牙祥云纹宽带,两耳以上的青丝在额后用墨绿锦纹丝带绑在一起。额前还散着一小缕,衣着虽简单朴素,却显得慵懒散漫、飘逸自然。
果然不出意料,悼楚堂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苏合道一声声“借过”,众人只瞅瞅他,却并不让道,苏合无奈之下只好从后院绕了进去,在驴棚吃草的柴胡见了他害怕得嘶吼了几声。楚攸宁此时正站在后厢房掀起帘子一角偷偷地往外瞧,听见后院一阵阵驴叫,便知是苏合来了。
楚攸宁放下帘子转过身来时,苏合已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左手托着腮,宽大的织锦纹袖口垂在案上,露出紧实的小臂和骨节分明的手腕,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大有看好戏的意思。
“奇怪,怎么来的全是男子?”
“自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楚攸宁白了他一眼,苏合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问道:“你打算如何挑选?”
“先考验基础的,就先吟诵经典、辨别药材和穴位,这么多人难道还挑不出个称我意的吗?”苏合还是笑笑不说话,令人捉摸不透。
等筛选到第二十四个人时,楚攸宁就知道先前的话说的太早了。这二十多个人里竟没有一个会医术的,在心里把这群草包骂了个遍。楚攸宁想着自己毕竟是悼楚堂的门面,还是强压着怒火硬着头皮接着应试。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苏合看着楚攸宁越蹙越紧的眉头,便知道没有她中意的。徐徐走到她身旁低头耳语:“你慢慢选着,我出去一趟。”楚攸宁回头看了他一眼,便是应允了。苏合还是如来时从后院绕了出去。苏合总是会撂下一句话,就三四天见不着人,楚攸宁早就习惯了,对他的事也从不过问。心里却暗自忖度,许是血气方刚,去哪里消遣了吧。
悼楚堂的人渐渐减少,楚攸宁出考题累的口干舌燥,一气之下哄走了一大半的草包。正打算忍辱负重任重道远,赶紧把剩下的几个应付过去,却有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突然闯入大堂,后面紧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大声嚷道:“跟我回去!”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八芳龄,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风尘味。她站在人群中央,不卑不亢:“你要把我倒手卖进窑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居心叵测!”
那男子不屑地笑道:“你本就是窑子里浪荡够了的,如今装什么贞洁圣女?难不成真以为我会把你娶回家做老婆?”说着笑得更加放肆。
众人经这话一点拨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群芳楼的青鸾嘛,怪不得看着眼熟!听说被一公子哥赎了身,怎么又要重操旧业?”说着一群人哄堂大笑。楚攸宁听这话实在难听,便起身气汹汹地把他们都赶了出去,只留下青鸾跟那薄情郎。
青鸾见楚攸宁面露不悦,生怕她也把自己赶了出去,便哐的一下跪在楚攸宁面前,哭嚷道:“姑娘,救救我吧,我幼时随我娘学过一点医术,你就发发善心收留我吧,我是决不能再回青楼的!”楚攸宁今日真觉得无聊透顶,没想到有这出好戏,顿时想起话本子里的杜十娘,又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实在让人心疼,便冲着那薄情寡义的男子问道:“赎金多少,我还给你。”
“五十两!”
五十两?楚攸宁当时就明白善心不是想发就发的,可既然话都说出了口,碍于面子也不好讨价还价。她面不改色地从柜子里掏出钱袋,心里却在滴血,抿着嘴唇仔仔细细地点清那五十两,交与男子手中,生怕多给一星半点。
青鸾看着男子心满意足转身离去,泪眼婆娑地对楚攸宁道谢。“谢谢姑娘,姑娘的恩情青鸾无以为报,日后定当为姑娘尽心尽力。敢问姑娘芳名?”
楚攸宁还沉浸在痛失五十两的悲痛中,郁闷地说:“楚攸宁,性命攸关的攸。”折损五十两,换来个素昧平生的青楼姑娘,苏合要是知道了此事,不知又要笑话她多长时日呢。不过一刻钟过后看着满桌子香喷喷的佳肴,楚攸宁又有了新的看法,五十两换一个精通厨艺、略通医术的姑娘也蛮划算的。
“柴胡,这是新来的厨娘,青鸾,日后便是她陪你磨豆浆了。”柴胡像是听懂了攸宁的话,踢了踢蹄子,摇了摇尾巴。
青鸾第一次见有人跟驴说话,还给驴起名字,差点惊掉下巴,可毕竟是自己救命恩人,便十分捧场地问:“这驴怎么不大爱叫?我记得乡下的驴叫起来没完。”
“柴胡平日里可乖了,只对苏合叫,许是那家伙太讨厌了。”说着带着她去了自己的屋子,把被褥床铺腾出一半的空给她,这才安定下来。青鸾医术虽称不上高明,却幸好不帮倒忙,抄个方子、晒晒草药这种活倒是得心应手。
三日后的晌午,伴随着一声驴鸣,后院门口立着一位男子。只见他一袭水蓝色直襟长袍,露出里衣织锦的领口,外套月牙白如意纹长衫,两袖宽大如水纹自然下垂,手腕上绑着银质镂空的饰具,额前右侧挑出一缕发丝,添了几分飘逸,整个人一副诗意山水画。此人正是苏合。
楚攸宁此时正坐在后院的石凳上胡乱翻看着医书,见苏合从后院进来,纳闷道:“为何不走正门?”
“惹了点小麻烦,怕给你添乱。”
楚攸宁见他眼里有些许血丝,嘴唇也没有以前那么红润,一袭浅色衣袍倒显得有些清瘦,根据看了这么多年戏折子的经验,怕不是在外惹了情债,被人追杀?正打算感叹情路坎坷、造化弄人,苏合见她打量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就知她又想歪了,遂重重敲了一下她额头,看着她揉着脑袋喊疼。
这时青鸾施施然从大堂拐进来,抬头一瞧有陌生男子在此,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苏合先发话冲攸宁问道:“这位是?”
楚攸宁撒开放在额上的小手刚要张口,青鸾却抢先一步,娇羞地说道:“小女子青鸾,是前几日刚招的伙计。”说着转头跟楚攸宁说,“前面有个老妇要瞧病,还得你亲自过去一趟。”
苏合见她有事要忙,便不愿在此处多待,捋了捋宽大的袖口,故意凑在楚攸宁耳边低语:“我先回宅子休息了。”苏合话语间微微的喘息喷在楚攸宁洁白如雪的颈间,痒痒的却又不能挠,耳朵红得像是被热水烫着了,衬得肌肤越发雪白,如一碰就碎的瓷器。楚攸宁只当是被苏合的美貌迷了心智,并不是她意志薄弱,而是对手太过强大。等她回过神来苏合已经没了影。
青鸾站在一旁尴尬地看着,也不知是在跟柴胡讲话还是自言自语:“郎有情妾有意啊。”柴胡嚼着槽子里的草,吃得津津有味。
前几日来势汹汹的秋雨过后,楚宅里新添了几处水坑,阶前新生了几处青苔。庭院里的木兰和芭蕉尚挂着晶莹剔透的雨滴,别有一番趣味。
“嘶”,一件带血的衣衫落在地上,苏合皱紧了眉头猛吸一口气,嘴唇被自己咬的失去血色。之前在悼楚堂一直硬撑着,时间一长,内衫就跟伤口黏在一起结了痂,如今只能强行将其撕下,引得右肩上的伤口又流了好一阵血。苏合将地下沾了血的衣服揪起一角压在腿下,左手用力将其撕成一块块布条,继而草草地包扎住伤口,也不披件外衣,裸露着紧实的胸膛,冲着前方说道:“出来吧。”
偌大的宅子,回荡着苏合沉稳有力的声音。
晚霞的余晖从雕花的窗棂洒进来,整个屋子映得亮堂堂的。苏合望着出现在斜前方的黑影,便知他来了。
“可查出了什么?”
“前朝镇国大将军玄朗,战功赫赫,其妻赵氏,乃当朝太尉之女,曾与一晋阳书生私定终身,后书生暴毙,乃嫁与玄朗为妻。赵氏于成亲十年后病逝,玄朗未曾续弦。昌平二十八年,于安阳战役中被俘后自刎。死后朝廷下令其通敌叛国,削去一切职务,悬挂首级于菜市场七日,以警醒后人。玄朗生前曾与淮安楚家交好。”依旧是那个阴沉幽远的声音。
“与楚家交好?”苏合的眼神变得犀利凌厉,全无白日里谦谦君子的温和谦恭。“你也不必一直藏着我这,我给你安了个身份,你立刻动身,去大理寺裴家做事。”
黑衣人接过苏合递给他的信函,冲他一点头,一眨眼间就飞出了屋子,只余苏合一个人蹙着眉头暗自琢磨道:“玄朗叛国,楚家没落,太尉之女,到底有什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