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楚堂》骨碎补

15、经期 楚攸宁青鸾

　　除夕之后，乍暖还寒，刚出了正月，又飘起了雪。外面大雪纷飞，银装素裹，雾凇沆砀，连个人影都没有，楚攸宁心想，这鬼天气谁要是来看病才是傻呢，索性关了门睡了。

　　苏合今日照例来碰运气，想着兴许这丫头玩雪玩得欢，便顾不上跟他计较。谁料到披着蓑衣赶到悼楚堂，院子里竟没有那丫头的身影，青鸾也不在，实在反常。苏合把医馆前前后后寻了个遍均不见人影，敲了许久楚攸宁的房门也未有回应，便顾不得礼数直接推门进去，心想反正那丫头的闺房已擅闯多次了，也不缺这一回。

　　门轴作响，梅香扑鼻。苏合掀起厢房厚重的门帷，拍了拍肩上落满的雪，生怕把寒气带进屋子里。他将解下来的灰白狐裘挂在门口的衣钩上，见那丫头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

　　楚攸宁睡的正香，许是被苏合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嗯”了一声翻过身去，带着小女孩天生的媚态，被子一蹬，露出一双纤细洁白的玉腿。苏合上前微微倾身，接过被子给她盖得严严实实。

　　“明明膝盖就怕寒，还像小时候一样爱蹬被子。”苏合嘴角含笑，拿她没办法。

　　楚攸宁长长的“嗯”了一声，语调婉转，有吴音的温软香甜。眯着眼，迷糊地说道：“你把我的美梦吵醒了，苏大人。”

　　苏合见她只以官职相称，心里还有气，也不知如何跟她解释，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楚攸宁最烦他这幅波澜不惊的面容，便意欲坐起身推他下床，谁知用劲一猛，苏合一闪，自己险些掉下床去，还好苏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楚攸宁暗自庆幸，要是摔下去不知要有多疼。却听着苏合喘息声微促，耳朵跟脖子也微微泛红，楚攸宁从他怀里立起身子，极其纳闷：“你这是怎么了？”说罢顺着苏合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这才大吃一惊。原是刚刚用力时里衣的领口被牵拉着大敞，露出了一半□□。楚攸宁羞红了脸，用力推开苏合的胸膛，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你恨我怨我打我骂我都不要紧，只是别离开我。”苏合说着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留下轻轻一吻，替她掖好被子，一笑，如冬日暖阳。

　　楚攸宁见他神情不似往常，说道：“你如今占姑娘便宜的手段是越来越娴熟了，没头没脑的瞎说什么？”

　　苏合回以一笑，起身往门口走去，“想必我扰了你清梦，你接着睡吧。”

　　楚攸宁见他没说几句话便要走，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说道：“难道我还能续梦不成？你且等等，我有话问你。”苏合刚要迈出门槛，听到身后楚攸宁的声音传来，便停下了脚步。

　　“那日是我说话太重，咱们两个一起长大，我知道你不是攀龙附凤、见风使舵的人。我生气，是因为这些年我把你当做我唯一的亲人，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你却藏藏掖掖，不能对我推心置腹。我哪里就是不辨是非的骄纵小姐了？”

　　楚攸宁平心静气地接着说道，“我心下有些疑问，不愿胡乱猜度伤了咱俩的情分，不如今日便开诚布公，当然，你若是不愿回答我也不强求。”

　　苏合见这丫头如此真诚，嘴角一扬，眼带笑意：“你莫不是要我一直站在这风口上答话？穿好衣裳去厨房吧，我熬粥给你喝。”

　　楚攸宁一听，有送上门的热粥，瞬间眼睛放光，三下五除二地换好衣服，乖巧地坐在饭桌前瞧着苏合围着灶台忙活。“古人云，君子远庖厨，你倒是丝毫不在乎。”

　　“你从小嘴就叼，还有肺疾，一闻烟味就呛得直咳嗽，伯母便没教你生火做饭的活计。如今咳疾已除，你却丝毫没有要下厨的意思，我总不能看着你活活饿死。”苏合戏谑地瞥了楚攸宁一眼，说着往砂锅里撒了几片当归。

　　楚攸宁见他把自己说的如此不堪，却又不好反驳，便想着寻个别的话题。瞧着他腰间挂着长剑，说道：“你如今倒是光明正大地佩剑了，再也不是那个舞文弄墨的穷书生了。日后我想看新奇的戏文，也不能去你那了。”

　　苏合一本正经地答道：“去倒是可以，只是别喝得酩酊大醉像个酒鬼。”

　　楚攸宁见他提起自己的糗事，怒道：“你！你！我不跟你计较！”说着想起正事，长舒一口气，问道，“陈钰的官职可是你设法弄丢的？”

　　苏合手下的动作一顿，看着楚攸宁清澈的双眸，淡淡答道：“是。”

　　楚攸宁见他如此坦诚，瞬间气消了不少，“你夜闯裴府是为了什么？”

　　“一封信。”

　　“你可知道朝廷为何没灭我口？刚来这条街时你告诉我无需隐姓埋名，一切照常，可我到底有些不解，还得你亲口告诉我。”

　　苏合料到今日她会问此事，答道：“赵朔此人极信鬼神，楚家获罪时，数夜梦见一七窍流血的小女孩向他索命，惶恐不安，食不下咽。陈钰带兵查封楚家那日，一算命先生自赵府门前路过，说赵朔杀伐太重，易折阳寿，须得留下个活口压压阴气，替赵朔挡煞消灾。还留下了此人的生辰八字，赵朔派人去查，正好是你的八字，便留了你活口。”

　　“如此，倒是那算命的先生救了我一命。”楚攸宁望向苏合，问道，“此事可与你有关？”

　　“那个时候我被伯父派去蜀地采买药材，没机会也没能力救下你。”苏合想起当日未能陪在楚攸宁身旁，很是愧疚。片刻后整理好情绪，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端到楚攸宁面前，笑道，“我新学的做法，你尝尝味道如何？”

　　楚攸宁尝了一小口，味道极佳，粳米软糯香甜，中和了药材的苦味。只是这粥里放了当归、阿胶、桃仁几味活血补血药，倒像是...像是女子经期的滋补粥，难道苏合知道自己今日来了癸水？

　　“你...你怎么知道？”楚攸宁结结巴巴地问道。

　　苏合倒是丝毫不害羞，答道：“你从小就爱玩雪，跟个疯丫头似的，今日却闭门不出，如此反常，我便猜到是你身体不适，不能受寒。”

　　“你...你说起女子间的私密事竟不脸红，无耻！”楚攸宁见什么都瞒不住他，恼羞成怒。

　　苏合最爱她生气的模样，不紧不慢道：“你喝了我精心熬制的滋补粥，还反过来骂我无耻，果然特殊时期的女子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说罢看着楚攸宁吃瘪的样子偷笑。

　　楚攸宁也不理他，低头喝光碗里的粥，走到水池边作势要洗碗，被苏合拦下，“给我吧。”

　　楚攸宁推开他的手，置气道：“不劳烦你，我自己洗碗。”

　　“你此时如何能碰水，我不过打趣你几句，你就真生气了，你若是受了寒，我这粥岂不是白熬了？”说着苏合夺过楚攸宁手里的瓷碗，嘱咐道，“把手擦干去。”

　　楚攸宁拗不过他，见厨房里没有干净的毛巾，便心生一计，笑嘻嘻地站在苏合身前，把湿漉漉的双手往苏合玄色的衣裳上一擦，大功告成。苏合瞧着这丫头得意的模样，无奈地笑道：“你何时能有点大家闺秀的做派，还是这般任性骄纵，跟个孩子似的。”

　　“你管我，青鸾说我是洒脱率性、天真可爱，怎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骄纵的大小姐了？”提起青鸾，楚攸宁眉头微蹙，说道，“青鸾这几日总是找借口出去，一待就是大半天，想来是不能在我这长留了。”

　　苏合收拾好厨房，往外走去，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心软，再给她次机会，没想到竟不念旧情。”

　　楚攸宁坚定地说道：“我平生最讨厌优柔寡断之人，若以德报怨，那以何报德？她既然不是真心实意待我，那我又何必心慈手软，做东郭先生。”

　　苏合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只是若青鸾不在了，我又不能常在你身旁给你做厨子，你少不得挨饿。”

　　听苏合这么一说，楚攸宁这才想到这个严峻的问题，自我安慰道：“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天是饿不死我这救死扶伤的穷郎中的！”

　　“你呀，到时候可别来求我下厨，”苏合弹了下楚攸宁光洁的额头，“我去当差了，你自己好好歇着吧。”

　　“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弹我额头！”楚攸宁也不送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回屋子里躺着去了。

　　夜幕时分，悼楚堂的大堂内有一黑影晃动，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动静，突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你找的东西不在这。”黑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借着手里昏黄的烛光，才看清说话的这人是楚攸宁。

　　青鸾故作镇定地解释道：“姑娘怎知道我丢的镯子不在这，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姑娘若是瞧见了还请告诉我一声。”

　　楚攸宁点亮了大堂内的所有烛台，淡淡说道：“这小半年间我待你如亲姐姐，吃穿用度跟我是一样的，你说你不幸流落风尘，被薄幸郎所蒙骗，我便替你解围，救你出苦海。只是自古人心难测，你也不例外。”

　　“姑娘说什么呢，青鸾不明白。”青鸾心虚地笑道。

　　“那批假药你是提议采购的，在我耳旁吹风，挑拨我与苏合，几次三番翻弄悼楚堂的东西，也是你所为。只是你要找的东西，我岂能把它放在这等你来寻，你在我身边这段时日，怕是白费功夫了。”

　　青鸾见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揭穿，便坦白道：“姑娘莫要诈我，想必姑娘尚不知道我苦心寻找的东西。我也是受制于人，只得听人家吩咐，姑娘既已识破我，要杀要剐我也无半句怨言。只是恕我不能告知背后发号施令之人。”

　　楚攸宁确实不知道青鸾所说之物，原本还想着兴许能诈出来，谁成想一下子就被识破，实在尴尬。这青鸾说话滴水不漏，要是搞不清幕后黑手，要她性命又有何用？

　　“我楚家祖祖辈辈只会治病救人，不会杀人灭口，你既然不愿多说，我也不能留你在我这了，明日一早便走吧。”

　　“姑娘...”青鸾眸中含泪，“是我愧对姑娘，无颜留于贵地，只望姑娘日后保重。”楚攸宁听罢头也不回，径直走进自己的屋子，想起往日欢笑的时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