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楚堂》骨碎补

13、假药 楚攸宁苏合

　　到了约定好的那日，苏合准时出现在悼楚堂后院，在驴棚逗弄嘶叫的柴胡。楚攸宁穿了身水蓝色襦裙，外搭右衽坎肩，怀里抱着个包裹，蹦蹦跳跳地来到苏合面前，见苏合穿的还是那件玄色红襟的袍子，问道：“你怎么又穿这身衣裳？”

　　“你说我这样好看，我自然得穿这身见你。”苏合瞧着楚攸宁绾了飞仙髻，打量道，“今日怎换了发式，不如往日俏皮可爱。”

　　楚攸宁噘着嘴说道：“听说佛光寺的姻缘阁可灵了，我自然得打扮得端庄些去进香拜佛。”

　　“既是进香拜佛，何须带着包裹？”楚攸宁见苏合盯着她怀里的东西，便兴冲冲地打开让他瞧：“听说佛光寺的后山上有不少珍贵药材，带着铲子好方便行事。这罐子可以用来装竹叶上的雪水，用来止痒止痱是再好不过的了。”

　　“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苏合笑道，“去求姻缘还惦记着人家的药材，你可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大夫。”说着接过沉甸甸的包袱，催楚攸宁早点上路。

　　佛光寺是京城最庄严最久远的佛寺，康贞年间曾遭雷击电闪仍屹立不倒，百姓们都说是有佛祖庇佑，才能安然无恙。信男信女们闻此都远道而来，瞻仰圣迹。这一日的庙会空前浩大，热闹非凡，苏合见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生怕那丫头走丢，也无心看风景，只好紧随其后。

　　“苏合，你瞧这个猴子面具！”楚攸宁从小摊上拿起一个面具往脸上比划，冲苏合喊道。

　　苏合一愣，接着慌乱地夺过面具放回原处，故作镇静地说道：“太丑了。”

　　楚攸宁不知他在紧张什么：“我瞧着挺可爱的啊，正好上元节看花灯的时候戴。”说着又拿起来在苏合脸上比划，灿烂一笑。

　　看摊子的小贩见两人僵持不下，开了口：“公子，你家夫人这么喜欢就买一个吧，才十文钱！”

　　“什么？”苏合一脸震惊，都没顾得上解释两人的关系。

　　小贩以为苏合嫌贵，将就说道：“好吧好吧，再给你便宜点，八文！”

　　楚攸宁瞧着苏合震惊后悔混杂的眼神，便猜出了个大概：“你是不是已经买了这个给我做贺礼？”

　　苏合点了点头。

　　“那你花了几文？”

　　“一两。”

　　“一两！你...算了......”楚攸宁想着苏合也是好心，不可苛责，便故作风轻云淡地拉着苏合继续往前走。苏合可又有的忙了，这丫头不喜金银首饰，也从不施粉黛，这么多年的贺礼花样都用尽了，今年好不容易挑了个有新意的面具，还露馅了，实在让人头疼。

　　转眼间到了姻缘阁，香烟袅袅，木鱼声声。楚攸宁见前来求姻缘的女子众多，须得等一会儿，便让苏合先去收集竹叶上的雪水，还特意叮嘱不能掺半点杂质。

　　一炷香后轮到了楚攸宁，她原本只是想凑个热闹，此刻跪在蒲团上却不知许什么愿好。见旁边一粉衣女子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菩萨求求你了，让我再见他一面吧，我愿吃斋念佛一个月来报答您。”说罢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楚攸宁善意提醒道：“姑娘，这心愿说出来便不灵了。”

　　粉衣女子见楚攸宁面容姣好，又年纪相仿，正愁无人诉说她的哀愁，便打开了话匣子：“唉，想来我与他是有缘无分了。自那日夜里遥遥一见，便芳心暗许，夜不能寐。”

　　楚攸宁想着这姑娘一定是戏文看多了，煞风景地问道：“夜里黑灯瞎火的，你怎能看清他长相？”

　　那女子的独白被打断，气恼地说道：“他的美貌又岂是夜色所能遮掩的！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身手矫健...还有...还有...算了，你呀，是没福气见喽。”

　　楚攸宁正想着是何等少儿郎让这姑娘迷了心窍，苏合便捧着罐子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包糕点，笑道：“许完愿了吗？肚子可饿了？我给你买了最爱吃的杏仁酥。”

　　“就...就是他，神明果然显灵了！”粉衣女子咚咚咚又朝菩萨磕了三个响头，接着整理好微乱的发髻，朝苏合行礼道，“小女子翠缕见过公子。”楚攸宁瞧着她满面娇羞，啧啧作声，没想到这苏合夜里出去瞎逛还能惹一身桃花，实在佩服。

　　苏合瞧着楚攸宁一副看戏的架势，淡淡地说道：“姑娘许是认错人了，在下从未见过姑娘。”

　　那女子坚定地说道：“不可能，我见过的人绝对过目不忘，那夜在裴府从我窗前一闪而过的人就是你！”

　　楚攸宁一听苏合夜里去的是裴府，又想起往日种种疑惑，苏合果然有事瞒着她，气冲冲地从蒲团上站起身，大踏步往外走去。苏合见她生气，也顾不上那痴心女子的挽留，捧着罐子跟在楚攸宁身后，不知如何开口。

　　“别跟着我！”苏合见这丫头满腔怒火，只好远远地跟着，不让她发现。

　　片刻后苏合瞧着这丫头对着岔路口犯了难，便弱弱地提醒道：“左边。”

　　楚攸宁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要你管！”说罢拐进了左边那条小路，一路上横冲直撞，一言不发，苏合只得跟在后头连连跟行人道歉。等楚攸宁走得累了，便挑了块干净石头坐了下来，问道，“你一个小小都察院库使，夜里擅闯裴府做什么？”

　　苏合见她终于开了口，解释道：“我如今在兵部尚书陈钰手下做事，夜闯裴府是上面的意思。”

　　“陈钰？”楚攸宁蛾眉微蹙，“可是那个带兵抄我楚家满门的陈钰？”

　　苏合淡淡说道：“是。”

　　楚攸宁见苏合亲口承认，实在难以置信，刚压制住的怒火又涌了上来：“我虽不在意你在朝为官，但为何偏偏是那个抄我满门的陈钰！他当年拿着圣旨在楚家狐假虎威，我亲眼看着娘亲为证清白在府门前自刎，难不成你以为我这些年故作逍遥便忘了父母之仇？我不过是不想让你为我担心！不想让你种下仇恨的种子！不想让你只身犯险以卵击石！”

　　苏合料定她会大怒，说道：“我知道。”

　　“你知道？”楚攸宁冷笑一声，“我楚家世代为医，爹爹也不曾教过你剑术骑射，你我是一起长大的，你何时偷练的武功？也就我傻，还以为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楚攸宁见苏合并不辩解，决绝说道：“你若一心求飞黄腾达，我也不拦你，要怪就怪爹爹当年看走了眼，把你捡回来养大。”说罢楚攸宁只身离去，见苏合不再跟着，便偷偷抹了把泪。

　　刚走到昌乐街，楚攸宁便瞧着悼楚堂里里外外围满了人，青鸾正站在人群前苦口婆心地安抚众人。楚攸宁本想着回来睡个安稳觉平静下心绪，这下又不得安生了。穿过人群走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青鸾愧疚地说道：“姑娘，除夕夜我提议从岐黄谷进的药材今日到了，刚开出去几副，便有乡亲说咱这药是假的，约了一大帮子人来闹呢。都怪我不好，原想着帮姑娘省几个钱，却帮了倒忙。”

　　“不怪你，我且看看药材。”楚攸宁从药匣子里抓出一味制首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嚼，竟是用红薯造假而成，再瞧白附片、海金沙等药，皆是假货。楚攸宁正想着该如何解决这棘手的问题，对面增寿堂的孙星疏来看热闹了。

　　孙星疏拱手行礼道：“在下瞧着贵馆里里外外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知何事，便来瞧瞧能不能帮上楚姑娘的忙。”

　　这时人群中一位老汉开了口：“她卖假药！坑我们的钱！丧尽天良！”接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道：“你这丫头长的花容月貌，没想到竟是蛇蝎心肠！”“心术不正，谋财害命，快去衙门认罪！”

　　“诸位稍安勿躁，待我瞧瞧这药是真是假，定不能冤枉了楚姑娘。”孙星疏捋着嘴角的小胡子，仔细查看药材后，说道：“楚姑娘，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医者父母心，你怎能用假药糊弄百姓呢！”

　　楚攸宁见孙星疏假模假样惺惺作态，便也不予理睬，对众人行礼道：“这次是我悼楚堂疏忽大意，进了假药，我在这给各位赔不是了，诸位买药的钱我会如数奉还，还请各位谅解。”

　　谁知大家都不买账，还有一人说道：“听说她是淮安楚家的人，定是不满朝廷的圣裁，怀恨在心，要报复我们！”“把她绑去衙门，让太守治她的罪！”群情沸腾，说着大家便动手推搡楚攸宁。

　　楚攸宁见又有人污蔑楚家的清白，定是受了孙星疏教唆，索性两袖一挥，施施然坐在大堂前，面不改色地说道：“你们可曾想过，楚家的罪名是赵太尉定的，他如今监国，一手遮天，却肯留我一个活口，是何缘故？”

　　一妇人喊道：“定是你诡计多端，藏匿身份！”

　　楚攸宁冷笑一声：“连你们都知道我是淮安楚家的人，赵太尉他岂会不知？我敢在这京城脚下正大光明地开这悼楚堂，自然是身后有人撑腰。你们今日若把我绑去衙门，再让那不知情的太守杀了我，回头赵太尉追究起来，你们有几个脑袋！”

　　那妇人害怕地缩回了身子，无助地望着站在一旁的孙星疏，又听着楚攸宁说道：“若要退钱的，便来柜台领银子，若要冒掉脑袋的风险绑我去衙门的，我束手就擒。”

　　众人见楚攸宁毫无惧色，便知其身后有大人物撑腰，纷纷溜去柜台领银子，大气都不敢出。孙星疏见这楚攸宁竟跟赵太尉有瓜葛，不知是真是假，也不敢轻易冒犯，说道：“既然银子都退了，这事便这么结了，姑娘日后进购药材还得仔细些才是。”

　　楚攸宁今日攒了一肚子的气，还没撒痛快，想起那日裴安然的话，一本正经地说道：“谢孙老板提醒，只是孙老板日后管好自家的事便可，我这小小医馆还不劳您记挂。您瞧，您这头发都遮不住光溜溜的后脑勺了。”

　　排队领钱的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孙星疏面子上挂不住，用手捂着后脑勺灰溜溜地走了。楚攸宁起身走到柜台前，跟青鸾耳语道：“少给些银子，这些人有几个来咱医馆拿过药啊，不过是来占便宜的，早些打发他们走，我先去睡下了。”

　　青鸾想着这大白天的楚攸宁怎么又要歇息，实在摸不着她的作息规律。但还是照吩咐用些散碎银子把他们轰走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