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顾惜 楚攸宁苏合 ...
-
顾家在悼楚堂西邻,顾惜的娘带着年幼的弟弟改嫁了,只剩下顾惜一个女儿家带着痴傻的爹守着这茅草屋过日子。因着悼楚堂的药比别的医馆价格低廉,顾惜常去她那抓药,一来二往两人便成了熟识。楚攸宁见她生活艰苦,有时便不收诊金,又怕她面子上过不去,便跟她讨几条新绣的帕子抵人情。
除夕佳节,平日里倍受约束的孩子都跟出笼的鸟儿似的,肆意撒野,楚攸宁见路边有甚者故意放鞭炮吓唬行人,便把他们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吓得他们作鸟兽散。
“他们还小,你跟他们生什么气?”顾惜听着屋外像是楚攸宁的声音,便好奇出来瞧瞧,正好瞧见她跟一群小屁孩置气。
楚攸宁见她严冬里只穿了一件单衣,便催着她进屋去,说道:“若是这火星燃了你这茅草堆的屋子,看你还发不发善心。”
顾惜苦笑道:“你今日怎么来了,大过年的不好好在你那待着,来我这脏乱之地作甚,你瞧,我这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楚攸宁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多做了几个菜,想着你跟顾老爹肯定爱吃,便送来了。”说着把食盒递给顾惜,自己去寻顾老爹的身影。顾惜怕她那疯疯癫癫的爹唐突了楚攸宁,便紧随其后。
顾家地界小,不一会便找到了披头散发的顾老爹,他正蹲在墙角撕身上破了洞的衣裳玩,嘴里还念念有词:“都走了...都走了......”
“别撕了,别撕了!就剩这最后一件衣裳了!”顾惜见状连忙上前阻止,但架不住她爹力气大,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连我也撕了吧,娘跟弟弟都不管你了,也省得我在这世上受苦!”
顾家老爹听罢一愣,又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一溜烟跑出去打开食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楚攸宁见他用脏兮兮的手胡乱扒拉饭菜,便偷偷端出一碟尚未动过的悄悄递给顾惜,说道:“你也别哭了,别饿坏了肚子,快吃吧。”
顾惜抹掉眼角的泪,尝了口菜,说道:“这菜尝着不像你那青梅竹马的如意郎君做的,难不成是你下的厨?”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如意郎君,”楚攸宁拍了下顾惜的额头,红着脸说道,“我那日打算招个伙计,却阴差阳错救下了个姑娘,如今开方把脉都学得有模有样,这菜便是她做的,改天我带她来让你瞧瞧。”
顾惜咽下嘴里的菜说道:“别,还是我等哪天抓药的时候去你那吧。”
“没了,没了!”顾家老爹扒光了食盒里的饭菜便又疯癫起来,瞧见顾惜碗里还有可口的佳肴便目露精光,一把抢了过去,险些将瘦弱的顾惜推到,嘴里嘟囔道,“没良心,没良心!都走了,都走了!”
楚攸宁瞧着顾老爹疯癫的模样心疼道:“看来你娘跟弟弟的离开对伯父刺激还蛮大的。”
顾惜泪光闪闪,说道:“他最疼他儿子了,却看不见眼前闺女的半点好。攸宁,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楚攸宁握着她粗糙的双手,淡淡说道:“伯父的癫病已中脏腑,经年不愈,我只能开些药保他病情不再加重,但是想要恢复成常人是不太可能了。他虽痴傻癫狂,但好歹是你的血肉至亲,你瞧我,我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了。”
顾惜跟她年纪相仿,又都身世凄苦,正要安慰楚攸宁几句,顾老爹却突然发起疯来,推搡着楚攸宁,嘴里骂道:“你这坏女人,快滚,滚出我家!”
“爹,这是楚大夫啊,这是给你瞧病的楚大夫啊!”顾惜拼命拉住他的手,顾老爹却转头冲着她喊道:“你是谁?别拦我!让这个坏女人滚出我家!”
顾惜见他连自己都不记得了,颓然跪在他身前哭喊道:“我是你女儿啊,我是顾惜啊!”
“女儿算什么,我要我的儿子!你这个坏女人还我儿子!”
楚攸宁见顾老爹情绪失控,便命顾惜将其按住,趁顾老爹不备,用银针扎了内关、神门两个穴位,又以言语安抚,顾老爹才渐渐安静下来。
“想来此刻,那个女人正带着弟弟跟新的家人围炉夜话,早就忘了远在天边的丈夫和女儿。除夕团圆之夜,家家言笑晏晏,也就你还会惦记着这茅草屋里还有一对命苦的父女。”顾惜扶顾老爹躺好,替他掖好被子,对楚攸宁说道,“又让你看笑话了。现下我爹没事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楚攸宁想着顾惜也累了,自己现下也帮不上忙,宽慰了几句后便拿着空食盒离开了。
回到悼楚堂时,楚攸宁见自己屋子里点着蜡烛,便知是青鸾贴心,怕她回来时瞧不见路特意点的。这几日夜里风有些大,楚攸宁打开柜子正要抱出一床棉被,却瞧着柜子里里外外像是被人翻过,仔细清点后,首饰衣物一件都没丢。楚攸宁正打算去青鸾屋子里问问有没有丢东西,又瞧着她屋子里漆黑一片,必定是睡下了,便将此事搁置了。
大年初三,天降瑞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初雪刚停,尚无消融之势,悼楚堂后院便传来阵阵女子清脆的欢笑声。
今日楚攸宁刚醒,见外面明晃晃的刺眼,迷迷糊糊地往窗外一瞧,顿时精神抖擞,睡意全无,也顾不上用饭就拉了青鸾来院子。青鸾怕冷,便拿着件大氅站在屋檐下担忧道:“姑娘少玩会吧,小心冻着身子。”
楚攸宁身着大红齐腰袄裙在白雪皑皑的庭院里玩得正欢,转头冲青鸾笑道:“青鸾,你也来玩嘛,我一个人多无聊啊!”青鸾瞧不出她有半分无聊的神情,便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连连摆手。
此时窝在驴棚的柴胡突然一阵嘶鸣,楚攸宁便知苏合那家伙回来了。于是转身蹑手蹑脚地藏在碾子后头,等苏合离近些,将手里的大雪球狠狠地掷了出去,正好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胸口上。楚攸宁见自己一击便中,得意地笑了起来。
苏合拍掉身上的雪,握住楚攸宁冻得发红的双手,说道:“又玩雪了,也不怕跟前几年一样生冻疮。”
楚攸宁见他被自己打了却还是一副笑模样,抽出双手,责问道:“你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说被花容月貌的美人绊住了脚?”
“年节官府的俸禄多,我不得多赚些银子给我面前这位美人买生辰礼物啊。”苏合瞧着楚攸宁恍然大悟的神情,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笑道,“可是又把自己的生辰给忘了?”
楚攸宁是正月十一的生辰,自楚家没落后,她原是打算不过了的。可苏合每一年都会送她礼物,虽不贵重,可意在让她放下悲痛的过去,拥有新的回忆。楚攸宁知他用心良苦,嘴上却没有半个谢字。
“后日你可有空?佛光寺那照例举行庙会,你要是不得闲我便跟青鸾两个人去。”楚攸宁偷瞄了青鸾一眼,娇嗔说道。
青鸾正想着去凑凑热闹,刚要开口,却听见苏合轻咳了两声,冲她使眼色,青鸾这才装作毫无兴趣地说道:“姑娘还是让苏公子陪你去吧,我留下来守着这医馆。”
苏合笑道:“那便劳烦青鸾姑娘了。”
“好吧,”楚攸宁瞧着这半月未见,苏合脸上长了不少胡茬,知他劳累,便说道,“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咱们后日见。”说罢瞧着苏合转身走远了,又偷偷地攒了个雪球正要扔出去,谁知计谋没成功,自己脚下没留神先滑倒了,啃了一嘴的雪。
苏合听着身后扑通一声,转身一瞧,青鸾正忙着拂去楚攸宁身上的积雪。苏合瞧着她的狼狈样,没忍住笑出了声。等笑累了抬眼一看,楚攸宁正幽怨地瞪着他,苏合见这丫头生气,确定她无事后便识趣地走了。
庭院深深,积雪堆满了院子,苏合费了些力气才推开楚宅的大门,见那棵水杉仍傲雪挺立便放了心,不然不好跟那丫头交代。苏合刚回到自己屋子铺纸研墨,一个身手矫健的黑影飞了进来。
“怎么白天来了?可有人瞧见?”苏合淡淡问道。
来人穿着一身褐色衣裳,恭恭敬敬地答道:“少主去了这十几日,属下担心,今日在悼楚堂见着少主,便跟了过来。少主放心,无人瞧见。”
“我交给你的那封书信,可查出什么了?”那日苏合在裴府找到了当年揭发镇国大将军玄朗通敌叛国的书信,觉得其中定有玄机,便交给萧拓去查实。
“这封书信确实是玄朗麾下副将王海的字迹,只是当时战况紧迫,这封信也只有言简意赅的几个字,实在无从查证。”
苏合低眉提笔在纸上笔走龙蛇,继续问道:“这个王海有无叛变可能?”
萧拓答道:“王海原是乡下汉子,鲁莽粗犷,是玄朗一手提拔上来的。玄朗还特意请大夫治好了王海老娘的病,两人出生入死多年,情同手足,理应不会叛变。但是属下发现,信中的朗字不似一气呵成,像是被人涂改过。”
苏合拿笔的手微顿,陷入深思。他读过那封急报,上面写着朗叛国,速派兵六个字。若是朗字乃有心人刻意写就,那当年参与安阳之战的将领中,便只有当今赵太尉赵朔的朔字与之相近了。
“你在裴府可有什么发现?”
“裴渊与夫人云氏日日吃斋念佛,不问朝政,并无异样。裴家公子也只知寻花问柳,无心仕途。只不过.....”苏合见他欲言又止,说道:“何必吞吞吐吐。”
萧拓压低声音:“裴安然曾带楚姑娘去过青楼。”
苏合听罢笔尖一斜,纸上洇了墨,没想到自己不在这段时日,这丫头竟去了青楼。苏合将写好的信递给萧拓,淡淡说道:“交给崇州刺史李睿,他看了信便知该怎么做。另外,那边的意思是我们该动手了。”
“少主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萧拓抱拳说道。
苏合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说道:“你退下吧,切忌打草惊蛇。”说罢萧拓又一道黑影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