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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百媚阁 为芍药诊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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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已近年节,街面上的小摊熙熙攘攘,吆喝声不绝于耳。楚攸宁紧跟在裴安然身后,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跟丢了,见他手里拿着的仍是在裴府把玩的那把梨花木扇子,好奇地问道:“大冬天的你扇什么扇子?”
裴安然一展扇面,得意地说道:“这副海棠春睡图是芍药亲手画的,这扇穗子也是芍药亲手编的,我自然得日日带在身边。”
“你倒是对这位芍药姑娘挺上心,想来必定是绝世佳人。”楚攸宁在戏文上见过不少流落青楼的薄命女子,或侠肝义胆,或风华绝代。这芍药姑娘竟能将纨绔子弟的心牢牢抓住,想来也不是寻常之人,不免有些期待。
裴安然显然爱听此话,潇洒地合上扇子,眼带笑意:“那是自然。”
一刻钟后楚攸宁听见不远处传来靡靡弦乐,箜篌悠悠,便知到地方了。抬头一瞧,匾上写着“百媚阁”三个大字,楼上珠帘用银钩挂着,姑娘们凭栏招袖,珠钗满头,入耳皆是吴侬软语,楚攸宁心想,果然是婀娜多姿,千娇百媚。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们虽美人在怀,见着清丽脱俗的楚攸宁,免不了多看几眼。
二人刚踏进百媚阁,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年纪稍长的妇人便迎了上来:“哟,裴公子,又来看芍药姑娘了,她在楼上待着呢!”说着瞅了瞅裴安然身后的楚攸宁,笑道,“裴公子怎么还把姑娘家的往我这青楼里带呀?我这鱼龙混杂,裴公子也不怕她让别人占了便宜!”
裴安然听了这话也觉得应该让楚攸宁女扮男装,但又想有他陪在左右,定无好色之徒行不轨之事,答道:“这是我替芍药寻来的大夫,芍药最近身体不适,您可得多替我照看几眼。”说着悄悄塞给那妇人一锭银子。
那妇人收了银子眉开眼笑,向着裴安然离去的身影行礼道:“裴公子客气了,我自当把芍药照顾得妥妥帖帖!”楚攸宁经过她身旁时微微颔首,低着头随裴安然上了楼。
大厅内饮酒作诗的浪荡公子们窃窃私语道:“这穿水蓝色衫子的姑娘是新来的?怎如此眼生?”“我也没见过啊,这模样不比百媚阁的姑娘差。”“这么美的姑娘怎又让裴公子抢先了,看来你我没福分啊。”说罢杯中酒一饮而尽,引得怀里的姑娘吃醋不满。
百媚阁的布局是极讲究的,姑娘们的房间在长廊尽头,听不见楼下嬉笑追逐的吵闹声。裴安然在一扇古朴雅致的门前停下脚步,捋了捋鬓边的发丝,抬手敲了两下门,说道:“芍药,是我,我带大夫来给你瞧病了。”
片刻后一位白衣长裙鬓边簪花的女子开了门,冲裴安然温柔一笑:“你来了。”接着对楚攸宁行礼道:“想必这位便是大夫了,我一青楼女子,恐脏了贵地,不便去您那诊治,倒劳烦您亲自跑一趟。”说罢邀二人入座,自己亲自奉茶。
“芍药,这是我为你请来的楚攸宁楚姑娘,”裴安然特意加重语气,瞧着楚攸宁一脸错愕,接着笑道,“前一阵子我的风疹便是她医好的,有她在你大可放心。”
“没想到楚姑娘年纪尚轻,竟医术了得,我跟安然劳烦您费心了。”说着含情脉脉地瞧了裴安然一眼,那平日里风流惯了的公子哥此刻竟害羞了起来。
“哪里哪里,姑娘的症状裴公子都跟我说过了,今日来瞧瞧脉象,好对症下药。”楚攸宁一边把脉,一边端详着芍药姑娘。同是青楼女子,青鸾妩媚妖娆,倒显得有些俗气,这芍药姑娘出尘脱俗,温润可人,言谈举止倒像是出身名户的大家闺秀。
“芍药姑娘脉象湿濡,脾失健运,我开了些化湿健脾的药。照我这方子调养几日,便可痊愈。”说着楚攸宁伸手向裴安然索要药方,提笔添了茯苓、陈皮两味药材,又递给裴安然,“只是姑娘底子弱,气血亏虚,平时还得少忧思,好生休养。”
芍药欠了欠身,淡淡说道:“劳烦楚姑娘了。并不是我不懂礼数,有心催你们走,只是这是非之地姑娘还是少待为妙,恕我不能亲自送您,还得让安然代劳。”说着从匣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与楚攸宁。
楚攸宁见芍药心思如此细腻,竟处处为她着想,忙说道:“裴公子已经付过了,姑娘您还是收起来吧。”说罢背上药箱起身拜别,裴安然瞧着欲起身送别的芍药说道:“你好生在屋里待着,外面风大,不必送了。等我得空了再来瞧你。”
芍药笑道:“已到年关,想必你府里也忙得很,裴老夫人要是知道你又偷偷来我这,又是好一顿责骂。”
“我娘疼我得紧,哪里舍得真的打骂,不过是些哄人的花架子,装给别人看的。”裴安然说罢替芍药关上门,按照芍药的吩咐,送楚攸宁回医馆。
许是走得累了,裴安然见楚攸宁耷拉着头一言不发,全然没了来时的欣喜。便逗她道:“你这不认路的毛病可得改改,要是让贼人掳了去,撒开手让你逃你也逃不掉。”
“借你吉言,”楚攸宁杏目圆睁,恶狠狠地说道,“想必你已派人摸过我的底细。”
裴安然眉梢轻挑,爽朗一笑:“你一未隐姓埋名,二未乔装易容,身份家世都摆在明面上,何须我费力探查?”
楚攸宁想着裴安然说得也对,解释道:“原不是有意欺瞒你,只是听闻贵府似乎对楚字避讳的很,我也是怕引火烧身,才随口胡诌了这个名字。”
“可想知道其中缘由?”裴安然拿扇一遮,故作神秘地低声问道。
楚攸宁眼巴巴地盼着裴安然开口,谁知他却幽幽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便哈哈大笑起来。气得楚攸宁把头一扭,大踏步走在他前面。裴安然见她生气,只好跟在后面赔笑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娘从来不跟我说起此事,不过我隐约听府里的老人说,好像跟淮安楚家有关。”
楚攸宁听罢身子微顿,想着爹娘在时,从未提起与裴府有过恩怨,更何况爹爹跟娘亲淡泊名利、性子和善,怎就让裴府对楚家恨之入骨,连楚字都如此忌讳?
裴安然见她神情恍惚,以为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忙宽慰道:“你放心,我裴安然交朋友从来不看出身门第,只看是否兴趣相投,你若是怕惹麻烦,要不我还是照旧唤你苏锦?”裴安然见楚攸宁不置可否,便接着说道,“苏锦二字不好,太小家子气,倒像个绣娘的名字。不如我以后唤你阿宁吧!”
楚攸宁见他自来熟的劲又上来了,客套道:“我与裴公子不过才有数面之缘,这样称呼太亲昵了。记得初见时公子待人疏离淡漠,如今怎这般平易近人?”
裴安然一拍扇柄,笑道:“当初以为你是个乡野郎中,自然得拿出裴府公子哥的气势,后来知晓你是个女扮男装的丫头后便觉得万分亲切。对了,你也不必跟我客套,我瞧着你也不像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
裴安然话说的倒是一点都不假,可楚攸宁心里到底不痛快,回嘴道:“我瞧着你平日里放荡不羁、洒脱风流,但在芍药姑娘面前却谨慎沉稳、恪守礼数,我瞧着也不像名门望族的富贵子弟。”
说着二人便走到了悼楚堂,楚攸宁也未曾让裴安然歇歇脚,便打算哄他走。裴安然不依不饶地问道:“那我像什么?”
楚攸宁沉思片刻后徐徐说道:“像是春心荡漾的二八少年。”
裴安然瞧着她耳不红心不跳的模样,笑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说这话也不害臊,小心你爹你娘打你。”说完摇着扇子便走了。只余楚攸宁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堂,黯然神伤道:“我再如何放肆,也没有爹娘来教训我了。”
楚家未被查封时,年货总是娘亲带着几个仆人上街采购,那时候楚攸宁还小,紧紧地抓着娘亲的手生怕自己走丢。如今佳节又至,偌大的楚家只剩她一人漂泊无依,走在热闹拥挤的街道上,却悲戚满怀无处诉。青鸾瞧着楚攸宁兴致不高,跟丢了魂似的,便匆匆买了些蜡烛灯笼随她回去了。
转眼间到了除夕夜,苏合仍旧没回来。街道上张灯结彩、鞭炮声声,楚攸宁跟青鸾两个人守着一桌子的菜,略显冷清。
“姑娘,咱家的药材不多了,得张罗着进货了。”说着青鸾往楚攸宁碗里夹了一块肉。
楚攸宁漫不经心地挑着碟子里的菜,淡淡说道:“嗯,照旧就好。”
“我听说岐黄谷的药材皆是上乘,且价格公道,不如今年进他家的草药试试?”青鸾自打来了悼楚堂,打理上上下下,得心应手,楚攸宁听青鸾这样说,便点点头应下了。
青鸾瞧着楚攸宁不时地望向厅堂的大门,偷笑道:“姑娘可是想念苏公子了?”
楚攸宁被看穿了心思,嘴硬道:“我想他做什么,腿长在他身上,他爱来不来,我操什么心。”
青鸾不依不饶,打趣道:“姑娘别不承认了,你嘱咐我做的这几个菜都是苏公子爱吃的,还想瞒我不成。”
“看来他是没这个口福,能吃到姐姐做的菜了。”楚攸宁红着脸埋头夹菜,片刻后又担忧地问道,“你说他会不会出事了?他每一年除夕都会来陪我吃团圆饭的,风雨无阻。”
青鸾夹菜的手微顿,眸光一闪,说道:“我瞧苏公子骨架硬朗,肌肉紧实,倒像有几分功夫傍身,想来姑娘不必担心。”
楚攸宁听闻此话想起那日苏合肩上的伤,心里生了几丝疑虑。见桌子上还有好几个菜纹丝未动,便装进食盒,说道:“想来这些菜你我也吃不下了,我端几碟去瞧瞧顾家老爹,你且睡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