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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增寿堂 同行是冤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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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乐街平日里冷冷清清,此时却人声鼎沸,炮竹声声。楚攸宁一只脚刚踏进悼楚堂的门槛,青鸾就放下手里的医书,上前挽着她的胳膊责问道:“姑娘昨夜又去哪了,怎么都不知会我一声?”楚攸宁想起昨夜醉酒的荒唐行径,心虚地搪塞道:“闲来无事瞎转了转,一高兴便忘了时辰,倒又让你担心了。”说着眼神往外一瞟,“对面这是......”
前几日悼楚堂对面一直有工匠断断续续地施工,扰了她多次美梦,楚攸宁原以为是店铺年久失修,日常维护,也就没放在心上。今日一瞧,朱红梁柱,青玉台阶,门楣上悬挂着“增寿堂”的鎏金匾额,好不气派,单单地界就倍于悼楚堂。
青鸾充满敌意地望着对面人满为患的增寿堂,愤愤不平地说:“正要跟你说呢!你瞧,新开的一家医馆,还非开在咱们对面,这不是成心跟咱作对嘛!”
楚攸宁哪里见过青鸾这般大的火气,连连劝慰道:“好姐姐,你一贯知书达理、温柔体贴,今日怎如此疾言厉色?这天子脚下,难不成只能有咱们一家医馆不成?”
“姑娘教训得是,”青鸾微微欠身,面带愧色,“只是这医馆主人乃刑部尚书的内弟,咱还是得小心些。”
楚攸宁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淡淡问道:“想来对面正忙得不可开交,也没空跟咱打招呼,姐姐是如何知道他的身份的?”
青鸾没料到楚攸宁突然发问,目光躲闪,忙解释道:“我...我之前在群芳楼听说过此人,心高气傲,不可一世,说是只为权贵诊病,怎么如今却肯接诊布衣百姓了?”
“管他呢,咱守好自己的本分就成。”楚攸宁嫣然一笑,瞧着对面门庭若市,自己这门可罗雀,淡淡说道:“看来今日不会有来咱这瞧病的了。”说罢去后院换了身衣裳,确保闻不出一丝酒气,便回到前厅将双腿担在桌子上,随手抓起一本医书读了起来。
直至晌午时分,悼楚堂终于迎来了第一位病人。
来人环视四周后,见大堂内只有这个相貌清秀的小丫头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放声喊道:“你家大夫呢”
楚攸宁瞧着他粗布短褐,五大三粗,腰间还别着一把砍刀,便知他是砍柴的樵夫。遂放下茶盖,淡淡说道:“我便是。”
那樵夫见这个自称大夫的丫头年纪还不及自己一半大,轻蔑地质问道:“你?你个姑娘家家的,行不行啊?”说着还是不死心地往院子里瞅去,生怕楚攸宁话里有假。
楚攸宁也不跟他计较,呷了口茶,漫不经心地说道:“您若是不放心我的医术,可以去对面那家医馆。”
“对面郎中要是有空我哪能上你这来。我都等了两个时辰了。”说着那男人小步跑去门外背了两捆柴进来,放在自己脚下,“我这排队的功夫又能再砍几捆柴了,这不瞎耽误功夫嘛!”
楚攸宁见自己猜对了他的营生,沾沾自喜:“瞧您面色除了肝火旺些,并无别的病处,我且替你把把脉。”说着伸手要搭在樵夫的腕上。
“你这大夫,我啥时候说我有病了,是我家婆娘。”那樵夫心想这丫头果然不行,“我家婆娘连生三个女娃了,你可有什么灵丹妙药让她生个男娃”
楚攸宁虽知乡下有重男轻女的陋习,却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求药,耐心讲解道:“阴阳相和乃有子,父为基母为楯,生男生女乃天意,实在不是你我所能左右,想必贵夫人也试过不少法子了。”
那樵夫听楚攸宁说话文绉绉的,抓耳挠腮,不明所以。可听到最后一句,便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可不是嘛,好不容易攒下钱讨了个女人,还偏偏肚子不争气,只会生赔钱货。要不是我没钱再娶妻,早就休了这婆娘了!”
楚攸宁见他曲解了自己的本意,又厌烦他这副丑陋嘴脸和高高在上的论调,眉头微蹙,计上心来:“既然你夫人喝了诸多草药仍不见效,想来是因为你未喝药的缘故。你想,孩子的孕育须得靠父母双方共同完成,哪有母亲喝药父亲袖手旁观之理?”
那樵夫一听这话哪能坐的住,拍案而起:“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是我生孩子,我喝哪门子的药,你这大夫也忒糊涂了!”说着扛起脚下的柴火便要走。谁知身后幽幽传来一句:“那这儿子你不想要了?”
樵夫还是没抵挡住儿子的诱惑,转身笑道:“要,要!只要能生个儿子延续香火,哪怕让我吃屎喝尿呢!”楚攸宁正提笔写着方子,听到这粗鄙话,笔下微顿,干咳了几声。那樵夫却未曾会意,搓着手焦急地等待药方。楚攸宁刚抓好药,他便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递给楚攸宁几个铜板,匆匆道谢后,便背上木柴屁颠屁颠地走了。
日薄西山,斜晖脉脉,转眼到了申时。楚攸宁伸了个懒腰打算动身去关上堂门,却正好迎上一褐衣男子冲她拱手抱礼说道:“在下孙辰,字星疏,是对面增寿堂的老板。今日特来贵馆拜见,以后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姑娘多多担待。”
楚攸宁见此人礼数周全,说话滴水不漏,便也拿出架势,谦让道:“孙老板哪里的话,原应该我去您那拜访,只是贵馆人满为患,晚辈怕打扰您诊病,正打算改天去呢。”说罢请孙辰落了座,又去后院嘱咐青鸾多泡一杯茶,楚攸宁才施施然坐下了。
“在下一直听闻楚姑娘医术高超,竟连生男生女之事都能左右,可得好好请教。”
楚攸宁没想到此人消息如此灵通,淡淡笑道:“让孙老板见笑了,不过开了些黄连黄柏让他尝点苦头,并不能左右胎儿性别。”
孙辰接着问道:“楚姑娘就不怕他回来闹腾”
“那樵夫走得急,还未来得及听我嘱咐用法用量便欣然离去,若是药方无效也怪不到我头上。”说着楚攸宁冲孙辰粲然一笑,“再说了,不是还有孙大夫您嘛,到时候让他去您那求个方子,想来也不会砸了您的招牌。”
孙辰见这丫头伶牙俐齿,不好应付,摸了摸茶盏,徐徐问道:“不知楚姑娘这悼楚堂悼的是哪家的楚?”
楚攸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不卑不亢地答道:“淮安楚家。”
“哦?我可听说这淮安楚家心术不正,结党营私,与前朝皇帝的死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楚姑娘莫不是.....”
昌乐街原不是京城最好的地段,他增寿堂既然有财力弄这么大阵仗,为何不挑个繁华富庶的街巷,偏偏来她悼楚堂对面,更何况今日初见便刻意提起前朝旧事,实在心怀不轨。楚攸宁这样想着,细细品了口茶,反问道:“不知孙老板这增寿堂又增得是谁的寿”
孙辰原以为这丫头要刁难他,却没想到是如此简单的问题,想都没想便说道:“自然是前来我增寿堂医治的病人的寿数。”
“在下见识浅薄,只听戏文上说地狱阎罗有本生死簿,能起死回生,掌管世人寿数。而今孙老板也说自己能延年益寿,怎的孙大夫竟成了阎王爷?这增寿堂却成了阎罗殿?这要是说出去谁还敢来找您瞧病?您说是不是?”
孙辰瞧着楚攸宁看似天真无邪的笑容,自己吃了哑巴亏,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时间又想不起应对之词,便借口还有要事,匆匆告辞离去。
楚攸宁送别孙老板后,便栓了堂门,转身去厨房泡上一捧豆子,等明早磨豆浆用。接着又去后院跟柴胡说了会话,嘱咐青鸾早点休息,便回自己的屋子睡下了。
自打孙辰灰溜溜地从悼楚堂溜走后,两家也算是相安无事。悼楚堂虽不及增寿堂热闹,银子也不及对面赚得多,可楚攸宁反倒喜欢这份清净。这十几日除了给卖馄饨的樊大妈治眼疾,替患风湿的张伯针灸,其余的时间便都用来画画了。十几日不曾见着苏合,没个人跟自己斗嘴,正有些不适应,却巧裴安然拿着把扇子风度翩翩地进了悼楚堂的门。
“许久不见苏姑娘,苏姑娘别来无恙啊?”裴安然今日穿了身白底竹叶纹长袍,只束了两耳以上的头发,腰间佩玉,竹扇轻摇。
楚攸宁正想反驳她姓楚不姓苏,却又想起来这名字是自己亲口告诉他的,庆幸还好没有嘴快说错了话,淡淡问道:“裴公子怎么不去对面那家医馆,装潢富丽堂皇,人群熙熙攘攘,怎么瞧也比我这好出百倍。”
“那孙星疏是刑部尚书沈云的内弟,我幼时见过他,只知死读书,单板无趣,太过于官场气,实在讨人厌。”说着裴安然突然压低了声音,嘴角一撇,“你不知道,他才长我五六岁,脑后的头发却秃了好几块了。小的时候我们几个就爱打趣他,说他应该改字星疏为发疏。”
楚攸宁那日见孙辰老气横秋,原以为他早已成家立业,没想到竟还未到而立之年,想来是日夜苦读医书,沧桑都刻在了脸上,不免有些同情。便打住了裴安然的笑,问道:“你来这难不成专门为了揭他人的短,可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病了,是芍药她这几日有些倦怠乏力,饭菜也吃不了几口,说是老觉得喉咙有东西堵着,咳不出咽不下,难受得很。”说着裴安然毫不见外地提了茶壶倒了满满一杯茶,想来是路上口渴,身边又没人伺候。“她身在青楼是非之地,行动受限,如今郎中多是男子,实在不方便,我便想到了你这个假郎中。”
“我性别是假,医术可不假,”楚攸宁白了他一眼,把写好的药方递给裴安然,嘱咐道:“若是哪日芍药姑娘得空,还是来我这让我把把脉才好。”
裴安然小心翼翼地把药方塞进袖口,一脸坏笑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瞧着苏姑娘这冷冷清清的也没几个人来瞧病,倒不如此刻随我走一趟?”
楚攸宁哪能想到这裴家的公子哥是个自来熟,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去青楼长长见识。在后院跟青鸾嘱咐了几句后,便挎着药箱随裴安然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