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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由己(二) 白玉无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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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这野种、狗杂种!你和你那婊子的娘怎么还没有被饿死?”
刚拿起两块白馍的两只手脏兮兮的,在两块白馍上印下了黑乎乎的污浊。
瘦小的背影蓦地一僵,掩在杂乱头发下的淄色双眼微眯起来,看了看手中的两块白馍,指节发力,将白馍捏得更紧了。
“喂!跟你说话呢,野种?狗杂种?”
见那瘦小的人并未开口说一句话,也并未哭着跑走,府邸中的几个小孩更是猖狂,走到淄瞳男孩身前,略略低头俯视着他。
这一俯视,仿佛更加助长了嚣张的气焰,一个领头的小孩飞快地伸出手,用了十二分力,猛地将淄瞳男孩手中紧握的白馍打落在地。
两块白色的馍馍纷纷落地,其中一只在下落的过程中还蹭到了一个小孩的裤腿上,那个小孩忙跳着避开了,还迅速弯下腰去拍拍那块被馍馍蹭到过的地方,无声的动作大声地发出了“真脏”二字。
“婊/子和婊/子养的孩子还想吃东西?干脆全都饿死好了!”
将白馍打落的那个小孩话音刚落,腹部便挨上了结结实实的一拳,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又被捶上了一拳。
“… …你说谁是… …婊/子?”
声音低沉如豺狼似虎豹,浑然不像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孩童。
抬起低埋着的头,淄色的眼瞳中燃烧着泼天的业火,眼中血丝纷乱交错,两双眼眸浑浊地倒映着众人的身形,却又清晰地直直迸出血色光芒。
那个被揍的小孩似是被眼前这淄瞳男孩的模样吓着了,半晌说不出话来,等到反应过来,又不甘心地冲他喊道:“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淄瞳男孩开了口,嘴角咧出一个笑来。
凌乱不堪的头发、看上去肮脏的脸庞和双手、瘦小瘦弱的身躯、陈旧破烂的衣裳… …就是这么一个身份低下卑微的孩童,此时此刻,嘴角的笑容,却是那般的凛冽傲然,还有几分… … 狰狞。
他一边笑着,一边向前迈出几步。
几个小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接着转了身子相继跑出了庖房。
房外传来尖叫声:
“婊/子养大的孩子打人啦!”
“妓/女的孩子偷吃东西了!”
“... …”
缓慢地弯下腰来,男童拾起其中的一个白面馍馍,轻柔地拂去上头的尘埃,捧起来就向外走去,就好像手中托起的是绝世珍宝。
“吱——”
破败老旧的木门不用他人推开,只消寒风一过,便自行大敞开了,发出一连串颤颤巍巍的“吱呀”声。
“... …”
尚未走入这房间内,一股子潮湿的味道便扑鼻而来。而淄瞳男孩像是早已习惯,只顿
了一顿,便迈过不成形的门槛,进了房间。
男孩无言地看向阴暗湿冷的房间,房间里头,没有任何的陈设,只有一个角落处,铺
着一堆干瘪瘪的稻草,不消细看,便知已然发霉。
“娘,孩儿回来了。”
男孩将木门一侧的石头踢过,石头压着木门,这才勉强将那门合上。
走向角落,铺着的稻草之上,是一层隐隐约约发黄发黑的棉絮,有一女子,正半倚半躺着,听见男孩的声音,看了过来。
满头乌发之间零星可见几丝白发,于发色干枯之间,却是不难想象出曾经柔顺的模样。
纵是肤色憔悴黯淡,五官仍旧精致如画。
“阿己。”
轻启干涩发白的双唇,女子唤出声来,气息孱弱,绵软无力,好似一朵雪花,轻飘飘落在了苍茫大地之上。
“娘,给您。”
名唤阿己的男孩急急走过去,将两只手握紧的白面馍馍递到女子面前。
“娘,虽然有些脏、有些凉,但还是可以吃。”想了一想,阿己低下了头,瘪瘪嘴,下定决心一般,坚定道:“娘,您放心,孩儿以后一定让您吃上又白又热乎的馍馍!”又大幅度地摇头:“不!等孩儿长大后,定要有所作为,能让娘亲顿顿吃得丰盛!”
躺在棉絮之上的女子并未接过儿子递来的馍馍,只是有些费力地将放在棉被中的一只手伸了出来。一旁的阿己一顿,忙将脑袋凑上前去一些。
女子伸出手来,瘦弱赢白的手落在了阿己的头上。
“阿己,你吃吧,娘亲不饿。”
冰凉的、柔弱无骨的一只手温柔地理着阿己的凌乱头发,想将将它们一根一根理顺理整齐来。
“娘亲您吃,阿己也不饿,阿己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吃过了。”阿己有些急了,生怕娘亲不吃这白面馍馍,倔强地托着这一块早已凉了个透透彻彻的馍馍。
见他这般模样,女子只得接过馍馍,张开口,缓缓咬过一小口。
其实她早已是病入膏肓,再也是没有胃口吃下去什么东西了。
阿己睁着淄色的眼瞳看着娘亲将馍馍咬过一口,又细细咽下,嘴角咧开一个笑。那笑,浑然不同于刚刚他在庖房里面对一众孩童欺辱时露出的笑,有的仅仅是纯粹的开心和六岁孩童本该有的天真。
女子见他笑得开心,心下也是温暖得紧。
“好孩子。”
好孩子。
她不禁低低地呢喃出声。
娘亲的身子娘亲心里头有数,娘亲相信你将有所作为,只是娘亲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啊。
“娘亲,您在想些什么?”
阿己见她看着手中的馍馍,没有动作,开口问道。
“阿己,娘亲只希望你这一生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其他的,娘亲别无所求。”
“阿己,记住,他人是非不能左右你的善恶。娘亲还希望,你的一生,能够真正‘由己’。”
“阿己… …”
女子一口气说了许多,觉得自己胸口一闷,没有继续说下去。
“娘亲… …”阿己的心头也跟着隐隐一坠。
自己听得似懂非懂的这些话语,娘亲从不曾同自己说过,娘亲的脸上也甚少有现在这般严肃的神情。
阿己没来由的,眼睛共鼻尖齐发酸。
见到阿己这番惹人疼惜模样,女子心下不忍,知这时说起这些只会让孩子伤心,更知此时若是不说,他日怕是会来不及说。
“阿己,你看,这是什么?”
女子从洗得发旧却依旧整洁的袖中取过一样事物,摊在手心。
阿己又向前凑了凑,看向女子手心,迟疑道:“这是… … 玉?”
一枚不大的无暇白玉,被一条鲜艳的红绳系,静静躺在女子的手心中。
上携“由己”二字。
… …
由己。
阿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