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由己（一） ...
-
巳时的阳光不似辰时那般总是带有几许朦胧凉意，而是明亮温暖的。
朝阳殿上的明黄琉璃瓦在那阳光的照耀下，更显通透明净。
朝阳，朝阳，意喻“追随明光，国祚绵长” 。
惠风和畅，纷纷卷起两道衣摆，一道棕黄，一道赫红。
“今日这天气，当真是天朗气清。”清朗之声响起，桓重华走出正殿，抬起头来看向挂在蔚蓝天幕之上的日轮，那光明亮得过了分，桓重华只觉耀目刺眼，移了目光，不再看了。
“的确呢。”若是南北早日统一，中原没有战局，如此，何处皆有秀丽之景。列清沅想到此，不禁无奈一笑。
“如此好天气，待我下回回了凌波，定要抽出空来去得巑岏山上一趟。”桓重华随手将几缕细碎发丝撩到后头。列清沅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听桓重华道：“殿下，那边站着的，可是新月殿下？”
列清沅顺着桓重华的目光看过去，见那青裙女子不是自己的妹妹还能是谁。
“正是。”列清沅笑道，一双桃花眼眼底的光片片绚丽，脚底的步伐也稍稍加快了些，“这个丫头，说了是在秀丽园等我，怎跑到这儿来了？”
“想来是许久未见到殿下你这兄长，思念得紧，便过来了。”望着那抹纤丽的青色身影，桓重华道。
嗯，不扮作男子时，还是挺好看的。
想到这里，桓重华迅速地摇了摇头，虽是不明显，却仍是被身旁的列清沅注意到了。
“重华，你怎么了？”列清沅见他摇头，关切问道。
桓重华移开了目光：“无事。既然新月殿下在等着，殿下就快些过去吧，末将就先行一步了。”
列清沅心知桓重华是觉得不便打扰他们兄妹二人，点了点头。
就在桓重华刚转过身去，列清沅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由己。”
由己。
在听到这二字后，高大挺拔的背影不自知地僵硬起来；因着那武官服并无宽大衣袖的遮饰，列清沅分明看见那双本是自然下垂着的双手开始紧握，右手拇指上的指甲更是深深嵌入食指的皮肤，隐隐约约划开了皮肉，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眼睛和鼻尖，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先开始涩涩发酸。
由自，那是他的字，他从未同任何人讲起，自也是从未被他人唤过，更是没有人知道这字的渊源。
澎湃涌动的心潮生生平息下来，血丝交错的双眼死死忍住泪意。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桓重华转过身，深淄色的眼眸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孤独寂寥，而在那一层孤独寂寥之上，隐隐笼罩的是浓烈的哀戚。
桓重华定定地看向列清沅，而此时的列清沅亦是凝视着他，深淄色的眼瞳对上漆黑流光的眼瞳，那漆黑眼瞳之中，流潋的是真挚的光采。
该问他是如何知晓自己的字吗？
桓重华紧抿着的唇微开几分，想说什么，终归是保持了沉默。
他完全可以伪装，在列清沅前装作一副无谓的样子。明朗锐利、朝气蓬勃，仿佛如他这般的少年就该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事，也没有什么好惆怅的事。
可是他没有伪装。
他桓重华，要做的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这是自幼时便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堂堂八尺男儿，又有何事需要伪装？
见着了桓重华的神情状态，列清沅眉峰一聚，心下隐隐道：“果真如此… … ”似是不忍，洁白的齿咬在了下唇之上。
“你我二人数年好友，你大可直接唤我名字的，若以‘殿下’、‘末将’相称，倒显生疏。”
再开口时，唇角潋滟温和的笑容依旧。
深淄眼眸中的黯然似是被如春阳般的笑容驱散开来，胸口闷闷然的感觉也减去不少，桓重华俊朗的面庞上亦浮过一个笑容：
“好，停云。”
“娘！！！”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几近要将那漆黑沉静的夜幕撕破。
桓重华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额间和背后，是汗水；疲倦面庞上，是泪水。
与其说是噩梦，不如说是幼时黑暗得没有一丝明光的记忆。
做了噩梦的缘故，桓重华只觉得自己的脑子疼痛不堪，疼痛到甚至是出入战场时身上所受之伤都不能与之相比。更为折磨人的是，虽是脑中疼痛，灵台此时却是分外清明，那疼痛也就因此被放大数倍。
以手背揩去泪水和汗水，桓重华双手捂脸，将头埋得极低。
依稀从唇中溢出一声的“娘”，也是低如令人微不可闻的叹息，又好似幼童受了委屈时低低的呜咽。
“我想你了… …”
小心翼翼地抬过头，在小心翼翼地看向窗外，深淄色的眼眸微波粼粼，他的模样，像是在期许着什么。
今夜的夜色极沉极正，饶是与品质最加上乘的黑曜石相比较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桓重华仰着脖子，抬着头，凝望夜幕好一会儿，才将头低了下来。
没有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只有娘亲留给自己的那块极小枚的白玉，以红绳串着，挂在脖颈间。
白玉上，静静镌刻着“由己”二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由己（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