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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由己(三) ...

  •   六岁时的阿己,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但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阿己’,多好啊,这个就是他的名字。
      在一个雨雪霏霏的冬日,他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他的娘亲死了。
      身份矜贵的人死了,叫做‘辞世’,叫做‘去世’,叫做‘离世’。
      身份低微的人死了,就叫做‘死’,没有什么别的说法。
      “那个婊/子死了。”阿己离开府前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阿己却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似的,更像是在坚信他自己的娘亲还活在这世上,淄色的眸子就像冬日里被冰封的湖面,平淡且平静,独独散发着湿气与寒意。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睛和鼻尖在发酸,酸得紧,酸得让他难受。
      独自走了许久之后,他找到了一座荒山。
      六岁的阿己,就这么搀着自己娘亲死去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搀着她跨过地上将化未化的雪水,爬上那座荒山,走到自己一点一点用手挖出来的一个大坑前。
      这个坑,他挖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这一天一夜过去后,他的双手早已看不出来原来的任何肮脏痕迹了——因为早已是指甲皮肉破碎淋漓,血水珠子混着雪水珠子,红中带白,白中渗红,早已不像是一个人的手。
      生在其他家庭的孩子,行走不慎摔个跟头,也许连皮都未被蹭破,都是早已嚎啕大哭了,然后,便会有父母上前,好生安慰一番。
      阿己只有娘亲,没有父亲。
      阿己找到一方已经结了冰的水潭子,低头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在看看那水潭子,像是看见了希望。
      四周环顾一番,他看见了一块石头。六岁的孩童,又连着饿了好几天的肚子,手上亦是伤痕累累,加之这块石头体大且重,阿己刚刚搬起石头没几下,只觉浑身力气像是被卸了下来一般,两手无力再抓住石头,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石头落地的同时,阿己也整个人正面跌在了地上。因是冬日,草木尽枯,他摔在地上,只觉身上生痛。
      石落冰面,冰面破开,碎冰水花,齐齐飞溅。
      双手似是没有知觉,阿己木讷地将手上黏着的血液皮肉泥土尘埃一一洗去。
      颤抖如筛的手,将最后一抔泥土覆在了女子祥和的面容之上。
      再也见不到这张面容了。
      他终究是落了泪。
      滚烫的泪水,落在冰凉的尘土之上。
      从此茫茫天地,茕茕一身。
      阿己站在一块木牌前,凝视着那块木牌,那木牌的上头,没有任何事物:没有姓名、没有墓志铭、也没有… …
      阿既跪了下来。
      这一跪,便跪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之内,只要得空,他便过来跪着。
      多年以后的阿己,在他成为桓重华之后,知道了为至亲之人守孝,为期是三年。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年的自己恰好便是跪了三年。
      或许是冥冥之中,早已有了定数。
      “ 呵,定数… …”
      桓重华,由己… ...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种东西了?
      猛地灌给自己一口酒,再缓缓咽下,因灌得太急,一些酒水顺着嘴角流过脖颈。眼前出现的,是那年冬天,他的娘亲咽下一口白馍的模样。
      忆起自己九岁时喝下的人生中第一口酒,再想到自己到如今偌大的酒量,连军酒也能一口气喝下许多,桓重华不禁哑然一笑。
      九岁时的阿己,依旧跪着,跪在他母亲的“墓”前,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绳,红绳系着的,是那块白玉。右手拿着一块洁白的、还暖乎着的白面馍馍,左手拿着一坛子酒。
      三年前,他的娘亲于弥留之际将这块白玉给了他,用那涩然之声殷殷叮嘱他几句,嘱他去都城凌波,最后带着无限眷念,艰难地抚过他低下的头,合上了双眸。如今转瞬三年已过,他也合该踏上前往凌波的路。
      来了凌波,日子却并未好过几分,若不是因为娘亲的嘱咐和那一直深深扎根于他心底的一个执念,他宁肯重回那荒山野岭之中去度过他那余下的一生。
      阿己来到凌波的季节,正是早春。
      暮冬寒意未尽离,早春微风料峭起。
      阿己脖子上系一条红绳,绳子上垂一小块白玉,白玉安安稳稳地躺在破烂衣襟里头,两只手中还抱着一小坛子空着的酒坛,就这么走在凌波城中,四周之人纷纷侧目而视。
      “这是哪家的小孩子,怎么这幅模样… … ”
      “看这样子,像是一个小乞丐。”
      “这春寒料峭的,穿得这么单薄,也真是怪可怜见的… …”
      “嗤,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个个都要去同情?”
      实在是有人看不下去了,上前走到阿己面前,蹲下来,丢了几个铜板子儿丢到阿己的酒坛子里。
      “都散了吧,别堵在这官道上。”
      人群纷纷议论完,又纷纷向四周散去。阿己睁着淄色的眼瞳,默然地看向手中的酒坛子,想了片刻,他将酒坛子中的几个铜板倒了出来,放在手心上。
      “... …”
      他始终没能明白、始终未能明白,一直不曾明白,为什么他的娘亲要叫他来这凌波?
      忽闻马蹄疾驰声,阿己朝着那声音看去,不远处,尘埃翻滚,依稀可见几人几骑,正向他这个方向驰骋而来。
      阿己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躲开”,却是鬼使神差地,脚下没有迈开一步。

      “桓将军!您看这前头有一个小孩子!”其中一马上的一人见着了直直站在官道上的阿己,再看向纵马于前方的桓弦典。
      “看见了。控好你们的马,别撞上了那小子!”桓弦典朗声命道。
      “是。”几人应声回道。
      “吁!”
      上下一黑的大宛名马前蹄凌空,马儿高声嘶鸣,坐于马上之人手中紧握马缰,正俯视着前面衣衫褴褛的淄瞳男孩。
      “吁”桓弦典的几个部下也纷纷驭马而停,其中一虬胡男子冲那孩子怒道:“你这小子是想被马撞还是被车撞啊?家里头大人没跟你说不要在官道上玩耍啊?得亏是遇着我们桓将军,要是遇着其他人,哼!”
      一众男子骑在马上俯视着阿己,阿己也正抱着一酒坛子,抬着头,仰视着他们,淄色眼眸淡淡,没有什么害怕的神情,只是就这般静静看着他们。
      桓弦典开口止道:“阿珀!”
      那名虬胡男子忙不再说些什么,只是上下打量一番这个小子,目光一停,瞅见他的手中还抱着一酒坛子,又道:“嘿!将军您看,这小子手里头还拿着个酒坛子,怕不是个小酒鬼!”
      又闻一人笑道:“哟,还真是。”
      桓弦典无奈道:“你们都闭嘴,哪有这么小的孩子喝酒的?”
      身后众人忙又闭嘴。
      只见桓弦典利索地翻身下马,沉稳得叫人看不出一丝慌乱的步履,一步一步迈至男孩的面前。
      他同她,当真像极。
      可是他明明记得… …
      每走近那男孩一步,心里一种的莫名情绪,便愈是翻滚搅动得厉害。
      男孩见他步步走近,倒也不畏惧,淄色的瞳孔倒映着这个男子半蹲着身影。
      桓弦典停在男孩身前,伟岸身躯半蹲下来,与男孩平视。
      这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因着长年征战在外,皮肤呈现着健康明朗的麦色;如墨般浓黑的根根眉毛画成的两道眉如利剑出刃,眉下双眼锐利明亮,而此时,他的眼中正澹澹地流淌着温润的光,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切之感。英挺的鼻,凉薄的唇色泽淡淡,长发以一英气端庄的武官束高束,又以一白玉长簪簪起。赫红色的武官锦袍垂落随着他半蹲的动作垂落在地。
      “你的父母呢?”
      桓弦典开了口。
      身后一众人面面相觑,以目示意。
      妈呀,这还是他们的桓将军吗?
      从来没见过将军这么温柔地说话。
      “... …”阿己的目光凝在桓弦典的脸上,没有说话。
      父亲?他也不知道。母亲… …
      目光在阿己身上逡巡一番,眼尖如桓弦典,一眼便看见了褴褛衣衫之下的一条细细红绳,眼瞳翛然放大,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阿己发黑的衣领子。阿己怎料到还有这一出,却也是反应极快地,用两只冻得发红发紫的双手死死地掐在桓弦典的那只手上,桓弦典吃痛,却没有松开手,另外一只手二话不说伸入衣领,摸索到了悬挂在阿己胸口的那块冰冰凉的小块白玉。
      接着,他将那块白玉扯了出来。
      身后众人见着他们的桓将军这番举动,一个个目瞪口呆、呆若木驴。
      “你把它还给我!”
      阿己终于爆出一句话来,一手扒住桓弦典的手臂,一手就要去夺回属于自己的那块玉。
      桓弦典却仍是怔怔地凝视着掌中白玉,此时此刻,眼中的锐利明光早已尽失,再看向阿己之时,眼中独独有的只是痴然。
      见他这幅模样,阿己也是一愣,又反应过来,成功乘其不备地将白玉抢了回来。
      “你的母亲呢。”
      字字沙哑,桓弦典又问了一句,只是这一句,同刚刚那一句问得并不相同。
      抢回白玉的阿己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桓弦典,兀自转了身,抬脚便走。
      没走几步,后头传来桓弦典的声音,:“站住。”
      阿己真的停了下来。
      强劲有力的手臂径直将阿己拦腰捞起,大步迈向马停处去,足下踏过的是桓弦典浑然不自知的激动,他似是以为自己走得快,双脚就会来不及颤抖。
      阿己没有反抗,阿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反抗。
      桓弦典翻身上了马背,一只手紧紧的揽着阿己防他摔下马去,一只手握起缰绳,打马继续前行:“走了!”
      身后目瞪口呆、呆若木鸡的一众部下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两个也不敢多说什么,打马走人。
      骏马驰得极快也极稳,阿己被桓弦典揽着,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发出呼呼的响声。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桓弦典的儿子,名重华,字… …由己。”
      从此,九岁的阿己,有了自己正式的名和字。
      湳国玄焱将军桓弦典,有了自己收养的儿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由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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