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城旧事》大石林牙

4、第 4 章

　　这声音带着醉酒后的喑哑，很是无精打采，那样漫不经心说出来的却是像刀子一样的话，他说：“你怎么还活着？”

　　四下里寂静无声，回应他的是亘长的沉默，他仿佛被这沉默激怒了，蹿起身来，一把扫过几案，在一阵瓷器落地的“噼啪”声里吼道：“贱人，你怎么没去死？”

　　夜已深，只有夏蝉还孜孜不倦的控诉着暑伏的燥热，仿佛预告着暴风雨前的平静，在这样的平静里，这声低吼显得格外惊悚，像是一头盛怒的巨兽在进攻前最后的预警。

　　依然没有回应，等待他的是漫长无声的抗拒，声音的主人似乎再也按耐不住，对岸很快传来扭打声和女人压抑着的哭声。

　　有丫鬟哭喊着劝架：“少爷，别这样，别这样，少奶奶快不行了！”“少爷，少爷，少爷！”

　　这场争斗却并不因哭泣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隔着半张湖面，都能听见鞭子抽在人身上发出的响亮的“啪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打够了，周遭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和风呼啸过丛林带起的“沙沙”声。

　　整个滇城都已入眠，只有湖水月光和那些永远求不得温暖的、连酒精都无法麻痹的灵魂还清醒着。

　　他在问，他还要问，他问：“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为什么不要我？”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只要不停地问着，不知疲倦，不曾停顿，就总能得到一个答案，一个他将为之欣喜、为之兴奋、为之癫狂的答案。

　　然而，没有，没有人，没有人告诉他这问话什么时候会有个尽头。

　　风越来越大，落叶被卷起发出“哗啦啦、哗啦啦”的声响，渐渐遮盖住这一声声凄怆又悲凉的拷问，只余下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声音，在暗夜里、在人心上，一遍又一遍狠狠地抓着、挠着，纂下一道道关于求而不得的刻骨的伤痕。

　　红玉被那绝望折磨地心神俱裂、脊背发冷，几乎是屏住呼吸逃离了去。她一路小跑到厨房，又匆匆忙忙拎着食盒回转来，还特意绕了远路，避过了那处水榭。此时回转到温暖的房间里，看着面容温和的小姐，闻着熟悉的熏香，只觉得大梦方醒，又是害怕又是不敢置信，很有些心神不宁。

　　华楚听过红玉的话，心中一片悲凉，在遇见张书和之前，她只觉母亲一生孤苦，已是受尽世间的磨难，却原来人世间的不幸各有各的形态，谁曾想白日里端庄娴静、胸怀高远的张书和，人后竟然默默承受着这般屈辱。原来那些不可对人言的伤痛，才是生活最残酷最诚恳的底色。

　　见红玉脸色煞白，华楚忙拉她坐定，从食盒里取出碗筷点心，盛了碗鸡汤送到她面前。红玉平日里跟着华楚，吃住行头其实只比普通百姓好上那么一点，她年纪小，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在荒年里能吃上一口肉已是莫大的欢喜，更何况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华楚见她眼巴巴望着却并不敢接，径直把碗推到她手边，道：“这鸡汤太荤了，我喝不下，你快趁热喝掉吧。”

　　红玉这才接过碗，美滋滋的灌下去一大口，一口热腾腾香喷喷的鸡汤下肚，她有了些血色，道“这鸡汤真鲜，别说，张妈妈的手艺还真不错。”

　　华楚听她还有心夸人手艺，知她终于缓过心神，方才安下心来，随口道：“大晚上的，张妈妈怎生还熬了鸡汤？”

　　红玉放下碗，神秘兮兮道：“这事儿也是桩秘闻哩！说是李家大姑爷亲自到厨房吩咐的，让张妈妈每晚给东院备上一碗鸡汤。”

　　华楚觉得奇怪：“东院？”

　　“我特意打听了，东院是梅姨娘的住处。这梅姨娘据说是滇城有名的交际花，当初李大小姐成亲五年无所出，大姑爷渐渐流连花丛夜不归宿，李家老太太便做主把梅姨娘抬回了家。初时梅姨娘也是住在西院的，她年轻漂亮又会讨好男人，很是得宠，脾气也就慢慢被养大了，后来听说是顶撞了大小姐，才被发配到东院去了。”红玉边啃着鸡爪子，边八卦道。

　　“今日在戏楼里和赵姨娘争执的就是她？”华楚猜测。

　　红玉点点头：“应该是。听说她和公馆里的主子们处的都不太好。”

　　“那李大姑爷待她倒是体贴。”

　　红玉咽下满口的鸡肉继续道：“那倒不是，大伙都猜是她有喜了，据说东院都偷偷请过好几回大夫了。张妈妈讲梅姨娘入府刚半年就有过一胎，当时她年轻气盛就有些张扬，没曾想后来孩子在肚子里就夭折了，这回这般，应是想先坐稳了胎再声张。”

　　“可张妈妈都知道了，这事儿李大小姐也该知道了吧？”华楚拈起块点心尝了尝。

　　“那可不，张妈妈虽然没明说，听她那意思李大小姐不太高兴。”红玉擦这手道。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这府中的女子，活得真苦。”华楚有些感慨。

　　红玉不知该如何作答，端着碗在一旁，也陷入了沉思，末了她道：“大概在这世上，身为女子，已是莫大得不幸了。”

　　华楚没曾想，她竟能说出这话来，红玉尚未及笄，正是青春好年华，此番感悟哪里该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说出来呢？华楚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女子和男子比也不差什么，怎么就是不幸呢？我们红玉未来的日子还长，心要宽一点。”

　　红玉点了点头，接住话头道：“所以小姐的心也要放宽一点，孟帅这般的人物，不管念的是哪个名字，都是念着小姐你的。”

　　华楚见她巧舌如簧，方才转过念头来，问道：“你说说你都被吓成那样了，怎么还有心思听张妈妈讲八卦呢？”

　　红玉一听这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忙收拾了桌上碗筷，就要出门，华楚反应过来，一把捉住她：“说，你是不是就算计着那碗鸡汤呢？”

　　红玉吐吐舌头，一脸被揭穿后的俏皮，华楚本就是和她闹着玩，也就随她去了。

　　第二日华楚去拜访了张书和。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在那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她安静的坐着，姿态优雅，笑容恬静，丝毫看不出昨晚的疾风后的狼狈。华楚好奇心重，极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却一无所获。她见华楚一脸的心不在焉，笑问道：“你这是也想去看孟帅了？”

　　华楚惊得险些洒了手里的茶，接口道：“我为何要去看孟帅？”

　　张书和掩唇笑道：“听闻孟帅今日要过府来听戏，我屋里好些个丫头都告假去看他了，孟帅这样的风流人物，妹妹不去见上一见？”

　　华楚嘟哝：“姐姐都说他是风流人物了，这种浪荡公子哥，我才不想见。”

　　张书和笑望着她，脸上写满打趣，她被看得不好意思，只能低着头拨弄盘子里的话梅。张书和见她害羞，收起打趣，正色道：“看一个人要用心，而不是眼睛。”

　　“我少年成名，在和你一般年纪很养了些骄纵跋扈、自命不凡的脾气，以为多读了几天书，天下之事就莫有不知者。有一年春天，家父为编撰省志去往滇渎边境采风，我有幸随行。一行人历尽辛苦，花了数月才到达了传说中的‘蒗宁湖’，见着了‘男不娶，女不嫁’的摩梭人。

　　摩梭是个神秘的民族，数万年来他们一直保持着母系为尊的传统，以母亲作为家族的主宰。因为家族成员终生生活在母亲身边，互通情意的男女也并不成亲，而是互相首肯后，男方可在入夜偷偷摩入女方花楼，天亮之前梭出，借以繁衍生息，即所谓的‘走婚’。

　　这种神秘婚姻制度，既是数万年来形成的风俗，也是这个民族得以长生不衰的根源。古籍里曾有对摩梭人的记载，然对于‘走婚’习俗却着墨甚少，此次我们入摩梭，最想窥破的就是这神秘的习俗。

　　九渎素来以丛山险峻崎岖闻名，蒗宁湖又被掩映在大山里，我们都没有入山经验，便在当地请了个唤作阿杰的摩梭汉子做向导。

　　彼时队里有个叫阿楚小丫头，她自小和我一同长大，生得很是聪明灵秀。初时，因为年纪相仿，阿杰总逗她玩，她自小生在大人堆里，好容易遇见个伙伴，有人一起笑闹玩耍，也不生气，很快就和阿杰混熟了。山路上没什么人家，没有粮食补给，大家都只能吃个半饱，阿杰就常去打些野味，烤熟了给大伙加菜，然其中滋味最好的都只留给她。

　　山路虽险，沿途风景却很好，天空是碧玺般的湛蓝，云朵似乎触手可及，仿佛要爬得再高一点就能抓住，远处险峻的山在绿茸茸的树荫下也变得温柔可亲。

　　春光正好的时候阿杰爱唱些歌听，摩梭人天生的好嗓子，他唱的歌更是婉转缠绵，虽听不懂歌里说的什么，阿楚也总是听着听着就醉了。这对两小无猜的孩子一路扶持，互生情愫，在九渎皎洁的月光里阿杰向阿楚许下了一生的盟约。

　　阿楚从来最听我的话，她虽爱着阿杰的坦诚温柔，却并不敢私自做主应下。我因对摩梭族的‘走婚’习俗略知一二，擅自揣测摩梭民风开放，于男女之事上随心妄为，并不能仅与一人携手相伴到老，且蒗宁偏僻生计艰难，嫁到那边会受尽苦楚，并不赞同这桩婚事。阿楚知晓了我的意思，从此便疏远了阿杰，在蒗宁最美的云霞里，两人虽仍悄悄凝望对方的身影，却并不再言语。

　　那一年风雨不顺，蒗宁遭遇了百年一遇的暴雨，我们被困在半山的一个山洞里，数日不进滴水。
　　见众人日渐憔悴，在某个微雨的清晨，阿杰独自出门，为打些野味，也为探寻前路。那日午后狂风疾骤，大雨倾盆，阿楚心中隐隐不安，可这不安却无人开口，只能独自坐在洞口，望着漫天雨幕，盼着能早些望见他的身影。然直到天都黑透了阿杰还没有回来。

　　风越刮越大，雨越下越急，不时有闪电滑落，把这恢弘苍茫天地照亮如同白昼，天边是层叠压下的乌云，远处传来一阵阵轰鸣，山神仿佛被这连天大雨惊醒，发出了愤怒的警告。一群人瑟缩在山洞里，望着各自的虚弱无力，竟无一人敢在此时冲破雨幕，去找寻他们未归的伙伴，他们只是瑟缩着沉默着，既惊惧于自然之神力，也羞愧于自己的孱弱。

　　这日，阿杰没有回来，那以后阿杰再也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