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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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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阿杰是在我们到蒗宁的第三日,我们借宿那户人家要去邻村参加葬礼,我们有幸跟随奔丧队一同前往。奔丧队在后一日清晨到达死者家中,房间里挂满了的纸帆,红的、黄的、绿的、白的,棺材就放在屋内,书‘嗡嘛智牟耶撒勒嘟’八字真言,喇嘛在一旁诵经超度亡灵,灵堂上供着瓜果点心并一只白色的转经筒,在昏暗的烛光里幽幽地转着。
摩梭人的葬礼是‘喜葬’,因他们相信生命轮回不息,当下离开的亲人在来世一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所以要用最隆重的场面超度他的亡灵。葬礼那日中午客人们从死者家中开始,要把全村的饭吃遍,把全村的酒喝遍,而村民需拿出最好的酒,做最好的菜招待客人。
我们正赶上这顿流水席,宴席上觥筹交错,有人唱歌助兴,歌声悠扬缠绵,是阿杰时常唱起那首。有会官话的人告诉我们,这是摩梭青年男女互通情谊的歌曲,也是死者生前极喜爱的一首,词义是‘人心可比金子贵,只要情意深如海,花儿就会成双对’。
‘人心可比金子贵,只要情意深如海,花儿就会成双对’,摩梭民风里虽没有约为婚姻,但所谓‘走婚’实是摩梭人选定终生伴侣的见证,摩梭人在爱情上的忠贞炙热,又哪里是可以纳数房姨太太的我们比得上的?
知晓其中关窍后,我羞愧难当,自觉不该阻拦阿杰与阿楚,便向旁人打探阿杰下落。然他用十分诧异的语气问我;‘你不知今日便是他的葬礼吗?’
阿杰离开那日遇上暴雨,被阻隔于半山,原本暴雨天是不该上山的,他为了我们的安危贸然出行,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山体滑坡,被泥石流卷携着,长眠在了山下。又过了几日,风雨初霁,我们久等他不至,一行人摸索着上路,颠簸了近一月终于到达蒗宁。而他,被深藏在泥土中的他,唱着最美的情歌的他,终于在数日后被清理道路的村民发现,送回了蒗宁,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地方。
葬礼第二日清晨,三声大炮响过,摩梭汉子们抬着阿杰的棺轿跟随喇嘛去往超度之地。沿途各户高挂起风帆,点燃火堆和香烛,人们矗立在屋前,齐声诵读经文,诵经声绵延数里,庄严而肃穆。路的尽头早用松木搭好了火场,摩梭人崇尚火葬,这条不长不短的路,是他在这世上的最终归宿。
在整齐地祷告声里,在众人地祝福中,在日头离开地平线的那一刻,喇嘛挥落高举地火把,用一片火光道尽了阿杰的一生。”
良久,张书和轻抚着左腕那只旧银镯子,对华楚道:“我曾以为阿杰绝非良人,却不料他是面冷心热之人,从来能急人之所急,苦人之所苦。阿杰对阿楚的真心,堪比日月,而我这般自以为是,全凭喜好,既毁了一段好姻缘,又哪知不是断送了他的性命?”
张书和已到而立之年,将旧事娓娓道来尚且面色平静,华楚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她听着故事,宛若见证了一对青年男女相识、相知、相守直至分离,其中悲痛又哪里是外人能明白的,人生之无常大抵如此,近在咫尺的幸福尚且难以掌控,远在天边的流言蜚语又何足为虑?
华楚天生机敏,此时被点拨,虽未茅塞顿开,也已懵懵懂懂,‘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情,不如怜取眼前人,’从前执拗的、忧虑的、抗拒的仿佛都渐渐远去,只有那一点动心被渐渐放大,让她渐渐明了自己的心意。
张书和见她望着远处发呆,颇觉孺子可教,执杯轻笑道:“我听闻孟帅今日要留府中用晚膳的。”华楚听了这话,面上虽未显露,两颊的红云却已暴露了心事,她不想张书和早已知晓她同孟帅相识之事,且料准了她的心意,此时自要羞赧扭捏一番。这妇人如此聪慧体贴,事事洞明却并不点破,她心里自多了几分感激。
两人在房内品茶,歇到傍晚,便一同去正厅用膳。近几日府中高官政客云集,正厅里聚满了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李家兴新式礼仪,男女用餐并不避讳,只因有些闺阁小姐在列,于是并不通席。华楚这桌在坐皆是些珠光宝气的阔太太,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藏身其中,似片绿叶,衬得周遭贵妇个个恍若洛神。
阔太太们大抵是天生的密友,用餐未几一桌人就聊起八卦来,从李家的嫁妆到王家太太新买的火油钻,女人们仿佛未曾受到政变和战火的侵扰,依旧在这个歌舞升平的世界里活得很好。
众人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李家大少奶□□上,当下阔太太们时兴戴宝石戒指,一粉红鸽子蛋道:“听闻李家大少奶奶原是不愿嫁与李大少爷的。”
这里面显然透着些辛秘,在座众人皆噤了声,华楚也不免偷偷留了神。
只听那粉红鸽子蛋接着道:“那张家全凭诗书起家,‘一门九进士,三朝六翰林’说的就是他们家。这般清贵人家,原不愿和李家攀亲,奈何当年光禄大夫一心想攒个贤德名声,亲自上门说成了这门亲事。哪知没过几年,张家得罪了西宫那位,领了个编撰县志的闲职,两家也就淡了。后来张家小姐又说了门亲事,那家少爷却是福薄,不待过门便没了性命,大抵二人有些情意,张小姐虽未过门,却从此白衣执素以‘未亡人’自居。”
一猫眼石戒指问道:“那她后来又如何嫁与李家了?”
“后不知因何之故,李家复又提起这桩婚事来,李大奶奶自是不嫁。李家此时却很是强硬,捏了个罪名让张翰林锒铛入狱,转眼就要送了他的性命,这下李大奶奶才不得不嫁了。”粉红鸽子蛋说得一脸神秘。
一翠绿钻石接口道:“可不,那会儿我家就在他家隔壁,每到夜深人静便能听着哭嚎之声,初时我还当是哪里闹了鬼怪,后来方知是张老夫人为了逼大小姐嫁人,拿铁链子把她锁在了屋内。”
这话一出,屋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她继续道:“这对母女都是狠心的,两人谁也不肯低头,这般僵持到第五日,张老夫人终是耐不住,‘扑通’跪倒在张大小姐面前痛哭哀求。张大小姐也不是铁石做的心肠,父亲被押狱中,母亲跪在眼前,她又怎能继续任性随心。她点了头,不出半月,就有八抬大轿上门,把她抬了去。”
众人听闻此事,都生了些恻隐之心,有人问道:“那张翰林后来可是放出来了?”
那粉红鸽子蛋抢着道:“这事我知道,李大奶奶成亲当日张大老爷才被放出来,收拾一番送了大奶奶上了轿,待得三召回门却是人去楼空,一家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可怜那李大奶奶,从此孤单一人留在了李府。”
那翠绿钻石也道:“倒是李大奶奶争气,不到半年便把府中大小事务料理的服服帖帖,李家也不计前嫌,来年就让她操持端午小宴,自是办的极出色,也算是立稳了脚跟。”
话到此处,太太们都有些感慨唏嘘,她们久居深宅,哪里又经历过这般险恶人生,此时自不免叹息一番。然叹息过后,便全全然抛诸脑后,旁人的故事里的悲欢离合都如鸿毛一般,悠悠飘散了。
华楚原也猜到张书和的日子艰难,此时听闻她从前往事,直觉其中种种苦涩,如自己这般的外人尚且难以承担,生在局中的她不知该如何悲苦心酸?
金玉良缘化为一身素缟独守空房,闭门谢客却又因才貌招来祸事,生身父母一个囚于牢狱,一个逼良为娼,不得已咬牙活着,却还被抛弃远离。
华楚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这时却仍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张书和生于苦难,却仍能养就那般气度,待后辈亲切慈爱,宽厚博爱之胸襟早已远胜于男子。这个时代的女子,即使如张书和这般,亦难有出头之日,好一些的如这些阔太太,久居深闺后院,谈论些市井八卦、衣饰华服,差一些的或在酒肆,或在勾栏,更有甚者沦为军妓、瘦马,皆不得善终。
她不动声色的微仰起脸,众目睽睽之下哭泣到底失礼,她不愿让泪珠坠下显了行迹,这一抬头却正撞入一双似笑含情的凤目之中。
孟承平本是浅笑着,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人群,正撞着泪眼婆娑地华楚。熙熙繁华,攘攘闹室,朱颜玉骨,环佩绫罗,那素衣女子端坐堂上,纤若拂柳,韧如蒲苇,莫名就让人心疼。
少时读诗,《诗经》中有一段他暗暗记在心里:“有美人一,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他虽早有花名在外,于情之一字却从未参透,此时见着她的模样,忽生出种尘埃落定的满足,命运弄人,却也待他不薄。
美人总是钦慕英雄,孟承平自是那其中最耀眼的一个,他虽已近而立之年,端坐于一众中年男子之间,却仍是一派风流倜傥,格外惹眼。此时见他目光停驻在这个方向,众人一阵翕动,一个个敛眉展目,作温柔淑女之态。华楚被这阵仗吓得赶紧埋下头去,胡吃海塞起来。待这阵翕动过去,太太们又活跃起来。
只听一粉红鸽子蛋道:“听我家里那位讲,孟帅订亲了。”
翠绿钻石接口道:“这事可不新鲜,报纸都登了,说是怀德先生的独女,年下就要完婚。”
太太们听了这话都有些兴奋,一翡翠戒指奇道:“可是与孙先生共称为‘孙齐’的那位怀德先生?”
那翠绿钻石不耐烦道:“除了这位,哪还有另一位怀德先生?”
又一黄色鸽子蛋道:“我听闻那位小姐长得可并不出挑。”
翠绿钻石道:“怀德先生如今可是风头无两,能得到他的助力,谁还会介意这些?”
那翡翠戒指又道:“可不是,况孟帅一向风流,哪会尽指着家里那位过活。且听我家那位说,这‘帝制’一兴,怀德先生又不知该如何显贵了……”
粉红鸽子蛋打断她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别得给你家那位惹些麻烦事。”
那翡翠戒指赶忙噤声,众人复又去议论些旁的事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华楚一颗原本偏了的心又不自觉往回挪了挪。她听着旁人议论自己虽觉有趣,然到底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哪里又真能全然不顾旁人的闲言碎语?她一时告诫自己要做个有心之人,一时又觉得定是孟承平素日行事不够检点才让众人拿了把柄,且众人皆知孟承平已定亲,此时张书和却有意促成他二人,不知何意。她想得多了,心里不免生了几分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