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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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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滇越已通了火车的缘故,有许多西洋玩意儿涌进滇城,现下二人所处的这家唤作“马克西姆”的法式餐厅就是其中一件。
餐厅有二层,一层是舞池,供散客们跳舞用,每逢重要舞会,也会有金发碧眼的白人女子登台献艺,二层被隔出数个小小的私密空间来。其间布置布尔玳瑁贴面桌,上罩酒红色提花天鹅绒桌布,又摆着米白流苏灯罩大理石切纹台灯,台灯光线晦暗,湮没在一片天鹅绒的深沉里,衬着楼下的繁华喧嚣,愈发显得幽暗而神秘。
华楚二人此刻就坐在其中一间,两人虽是至交好友,在学校的三年里也总是同进同出,彼此却甚少提及家事,此时在这样的环境里相对而坐,反而有种隐秘的兴奋与忐忑。
诚谨先开了口:“刚刚……你……”
华楚道:“刚刚我看苏三哩,旁的事倒是没怎么在意。”
诚谨面色微红道:“你……你……唉,你,多担待。”
华楚安抚她:“不必顾虑,咱们之间何须介怀?”
诚谨点了点头,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从前读书时,探视日周伯总会给你送些果子点心,每回休沐、返校也总是亲自接送,那时我想,我若是华楚,该有多好。”
她低着头,垂眼望着面前奶白色的骨瓷杯子,咖啡里掺着牛奶一片混沌不明,“我家虽也算名门,表面父慈子孝,内里早成朽木,空余一具残骨。家父醉心官场,在外早置有别院,鲜有归家,亦不问家中事务。母亲性情阴晴难辨,久居佛堂,也已久不见人。我是幼子,又是女子,自小不得欢喜,懂事起便寄养于兄嫂膝下,幸有兄嫂良善,愿意真心待我,我很是感激。可他二人之间早有嫌隙,夫妻感情淡薄,只勉强能相敬如宾,我虽心疼,却也无可奈何。我家阿姊比我大上许多,她为人却偏执刻薄,虽待我极好,却与大嫂不睦已久。”
她轻轻抿了口咖啡,继续道:“其实家人都待我很好,只是他们,他们,他们……”她低着头,声音里嵌着浓浓的哽咽“他们却做不成和和气气的家人。”
包厢里很静,不时有音乐声、喧闹声、交谈声透过幕帘传进来,这里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名利场,红灯绿酒、声色犬马,充斥着最野心勃勃的灵魂和最赤裸裸的交易。
然而,就在紧邻这片红尘的小小天地里,这个眉目清浅的姑娘,这颗滇城里最娇艳的明珠,却含着泪讲述着那些累于财富与权势的背叛和遗憾。
华楚不知该如何安慰诚谨,因为她也曾在无数个夜里,躺在床上,勾画诚谨咿呀学语的稚子时光,那时她想:被当作掌上明珠的诚谨,一定被宠着、爱着,一定不会和自己一样,生于磨难,长于末路,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却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可对人言。两人虽有朋友之情,毕竟隔着重重心锁,从来不曾像今日这般亲密,那些私密的心事,在这一日,终于还是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了。
帘幕外的故事还在继续,帘幕里的两人却已然明了,从此千难万险、刀山火海,已有人能与同行。
唤回红玉,两人打道回府,因是女眷,便走了西北角侧门,出得门来,只见长空万里、碧色如洗,正是一片国泰民安、繁荣昌盛之景,两人相视而笑,自是从未有过的开怀。
正笑闹间一群人簇拥着两名男子走了过来,当先那男子中等身材,着米黄色警官制服,星眉剑目,笑起来很是爽朗。他身后男子被遮住半张脸,只能看清微翘的唇角,是孟承平。
两人都生的俊俏,一位英气、一位精致,走在一起好似双花齐放,很是惹眼。当先那位见着诚谨笑得很是温和:“外间这般乱,妹妹怎会在此处?”
诚谨瞄他一眼低头害羞道:“与朋友闲逛,到此歇息会子。”
那男子闻言瞥过华楚,颇有些不舍地对诚谨道:“妹妹这是要走了?”
诚谨诺诺点头,却没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一直眯着眼负手远眺的孟承平开口道:“王兄,此般佳人不介绍一下?”
那王姓警官反应过来,忙退后一步让出孟承平,介绍道:“孟帅见谅,这位是我将要过门的妻子,也是诚言兄的胞妹——李诚谨。”
话罢,他又转向诚谨:“妹妹,这位就是咱滇城的少年英雄孟帅。”
两人互相行了礼,孟承平却上前一步,挡在了华楚面前,感觉到阻碍,华楚抬头,正对上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此刻他正半低着头,目光灼灼,眼神专注地看着她,仿佛看着这世上最有趣的东西。华楚被他盯地心恼羞成怒、心慌意乱,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那王警官见势,忙招呼:“妹妹,这位是?”
不待诚谨开口,华楚抢先道:“孟帅、王所长见谅,小女子姓华名楚,是诚谨的朋友。没见过大世面,不曾识得二位,敬请海涵。”
孟承平听得此话,收起笑容道:“华姑娘不必见外,唤我恬熙即可。天色尚早,二位姑娘坐一会再走如何?也好解解王兄的相思之苦。”
那王申也在一旁极力挽留,诚谨自是不愿离去,一行人便又返回餐厅里。
回到大厅,四人选了舞池旁的位置坐下,点了些凉果点心,王申便邀请诚谨下了舞池。孟承平从进来就再没言语,只端一杯红酒细细品着,面上也比先前冷上几分,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华楚把自己藏在桌角,听着周遭士绅们大声谈论着时事政治,恨不能立时变作一粒尘埃,从这场尴尬里逃脱出去。
孟承平花名在外,她知晓的,然她还侥幸的以为那是谣传,毕竟在挖苦旁人时人们总是不吝惜最大的恶意。可她不曾设想,有一日他们会如此狭路相逢,他不仅对初次相见的她表现出了轻慢之意,还这般喜怒无常,却原来世人对他的评价是过于温柔了。
她心里一阵庆幸又一阵惆怅,她庆幸自己已经不是十七八岁少女,不再会为男子的皮相所迷,也庆幸他不算良人,她谋划的那些对他不起,不算委屈了他。可这毕竟是名义上要和自己过一辈的人,少女时的她也曾盼望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有一个人爱她、敬她、护她,免除她这一世的颠沛流离,可是这个她的未来的“丈夫”大概永远也无法做到。不是不悲哀。
她期期艾艾地想着,不提防他已经凑到耳边,嗓音低沉魅惑:“在下要怎么做,才能让阿楚姑娘开心呢?”
这话他说的极慢,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际,有种别样的暧昧亲昵,她只觉得一阵激灵,仿佛被小奶猫的爪子轻轻挠着,一动都不敢动,满脑子都是他的声音。不等她反应,他又道:“阿楚姑娘的耳朵怎么红了?”
华楚闻言脸涨的更红了,几乎羞愤难当,恨不能晕死在当场。
世人都说孟恬熙是妖精,此时她真的信了,这男人说起撩人的话如行云流水,她是真的应付不来。
见她已然难以招架,孟承平才又捧回酒杯,悠哉游哉地品起酒来,与之前的冷若冰霜不同,此时他面上带了分得意,嘴角的笑也格外的动人。华楚偷瞥他一眼,心里恨的痒痒,这厮可恶之极,这般捉弄于她,她却无可奈何,好不憋屈。
晚间被送回了李公馆,诚谨偷偷问华楚:“刚孟帅同你说什么悄悄话呢?”
华楚虽没法对付孟承平,却很能拿捏住诚谨,她神秘兮兮的答道:“既然是悄悄话,又怎能随意让你知晓呢?”
诚谨气得直拿拳头砸她,边闹边嚷嚷:“好呀!我可等着看以后谁能管住你。”
华楚直求饶,一个劲的把话题往王申身上带,她方才解了八卦之心,同华楚唠叨起王申的温柔小意。这王申原是滇城警察所警佐,因诚谨遗失了手袋,去警察所报案,正遇见他当值,一来二去就动了心。王申家庭和睦温馨,待诚谨也温柔细致,诚谨从他身上体味到了真正的人间烟火,在见过他家人后,诚谨决定嫁给他。李总督一开始不答应这门婚事,后来王申数次上门求取,张书和又从旁劝说,他终于松口,才有了现如今的欢喜。
一番闲话,临走时诚谨却欲言又止,在门栏边停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孟帅是风流人物,待女子格外温柔些,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七月里他刚订了亲,是怀德先生独女,已见过报的,年前便要完婚,你……”
华楚截住她的话头:“我晓得的,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诚谨见她不欲多谈,便道辞回房了。
红玉一直在旁伺候,待诚谨离去开口道:“小姐,我瞧着孟帅倒不像外面传的那么风流。”
华楚有些讶异,问道:“他今日这般孟浪,难道竟不风流?”
红玉道:“可孟帅的孟浪只对小姐,他待诚谨小姐和我们这些下人可疏离得很,我看他都没怎么搭理诚谨小姐。且不说孟帅这般人物,旁的人远比不上。”
华楚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又瞧见啥了?”
“小姐们下车的时候,是孟帅扶了小姐,王公子才上前扶的李小姐。”华楚身在局中浑然不觉,此时听她说起,颇得有趣。
“且一早里王公子都没正眼瞧小姐,看孟帅对小姐态度不一般,他才招呼小姐的,真是个势利眼。”
华楚点了点头,道:“王申兴许有些势利,然人生来复杂,怎能苛求完美,只要他待诚谨好,他们过的幸福,已是大幸。”
红玉懵懵懂懂:“那不说王公子,我也瞧着孟帅好,他看着小姐的时候可温柔哩。”华楚道“可他是待我温柔,不是待齐文华温柔。”
红玉扑哧一声笑了:“小姐,你怎么别扭上了,难道你还要和自己吃味?”
“是他不顾已有婚约便这般待旁的女子,以后哪知他会不会这般待别人。”
红玉摇了摇头:“小姐你真是话本看多了,哪有那些个可是,你是未来的孟夫人,恰好孟帅又欢喜你,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的事?”
华楚心里千回百,面上却不显,只转瞥她一眼,冷冷道:“说,你是不是又偷看话本子了?”
红玉从圆凳上蹿将起来,边往外跑边道:“小姐今日没进什么,该是饿了,我去厨房找些吃的来。”华楚望着小丫头的背影哭笑不得。
只剩下她自己的时候,孟承平的声音仿佛还在她耳际,他轻笑着问她要怎么做才能哄她开心,他的嗓音低沉里带着点沙哑,很好听,他笑得时候嘴角会漾起两个梨涡,显得邪魅又纯真,他的手指纤长,握着高脚杯地时候仿佛一只洁白地鹭鸶托在上面,十分优雅,他其实非常绅士,下车时会为她开车门,对别人却总是敬而远之,他……华楚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
分明是已经恨透了这个人,恨透了这桩婚事,这时却竟然隐隐有些欢喜。或许是因自己自幼随母亲长大,念的也是女校,除了父亲、周伯和兴哥儿没接触过什么男人,所以才这么容易就被撩动了心思。华楚想,以后自己可得提高防范之心了。
红玉出去半晌还没回来,华楚心里好不安生,亥时已过,早已闭了二门,周伯和兴哥儿进不了内院,这深宅大院里,只有红玉和她相依为命,她哪能放心得下。望着沉沉夜色,正忐忑不安间,就见红玉拎着食盒急匆匆赶了回来,华楚这才安下心来。
红玉匆忙放下食盒,四下查看过,又小心翼翼关好房门才凑到华楚身边,把方才所见仔仔细细描绘了一番。
从华楚住的屋子到内院厨房需经过一处水榭,正对水榭是大少奶奶的住所,张书和平日里极自律,每到酉时末熄灯就寝本是惯例,今日却与以往不同,她的屋子里竟还灯火通明。
红玉因随着华楚去过她房里,认出那时大少奶奶的住所,便留了心思,走得稍近了些,这一近就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