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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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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金陵前华楚曾和父亲有过剧烈争吵。
其实她从来注重礼节,齐桓远也极为绅士,两人一向恪守礼法互不相干,却没料一次都动了怒气。
这桩亲事是齐桓远早订下的,等到请期完成方才给华楚拍了电报,告知婚讯。华楚接到电报时还想,父亲一向只有汇款,没有信件,今次这般郑重其事,定是有大事件,却没曾想竟然是这件事。
华楚虽和齐桓远关系疏离,但她一直以为,她那个打着“自由、民主、平等”的旗号远渡重洋的父亲,那个宁愿舍弃一切也要掌控自己命运的父亲,那个为了坚持信仰牺牲掉她和母亲的安稳的父亲,应是最明白爱情的美妙、自由的可贵。因此她从未设想,有一日自己竟也会沦为旧式婚姻的牺牲品。
然而,当她抱着一丝侥幸赶回金陵,真正面对那个鬓发已然花白的老人时,她才明白:原来信仰竟是如厮单薄,人心也能如此脆弱。
父亲坚持不改变心意,婚事已是板上订钉,她心灰意冷,打包行李预备返港,立志今生再不踏足金陵,就此同这片冷漠的土地告别。
然而,没等她出发,退学通知已然寄到,父亲派人停了她的学费,断了她的供给,几乎让她寸步难行,俩人的倔脾气上来,前前后后僵持了大半个月,到七月中旬诚谨的信笺寄到金陵,方才破了冰。
诚谨信道:她已择定良婿,预备今夏完婚,特请昔日好友赴滇城见证。
这信是早就发出的,寄到香港又被辗转带回金陵,路上耽误了些时日,此时离婚期已只半月余,因日期紧迫,父亲终于妥协,准许她远赴滇城。
其中大概也有旁的考虑,毕竟孟承平时任西南军司令,驻守滇城,李家浸淫官场,与孟承平自有交往,若这初定婚约的二人能在滇城邂逅,有些因缘际遇也未可知。
婚姻嫁娶是大事件,宾客陆续到来,李公馆里一时热闹起来。
华楚虽也是客人,身份却只是诚谨故友,毕竟人微言轻,入府后便未曾得见总督夫妇,只一直闷在后院里,无趣的紧。诚谨日日忙着亲迎之事,很是不得闲,便把华楚托给她家大嫂,李府大少奶奶照顾。
这位大少奶奶据说总角之年便能七步成诗,还曾考中过庚款留学资格,是滇城里有名的才女,她和李诚行是自幼订的老亲,后来她虽家道中落,李家却并不嫌贫爱富,还是风风光光八抬大轿把她娶进门,做了长房长媳,进门之后她庄重守礼、操持内宅,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得李总督敬重。
华楚初次拜见这位大少奶奶,她一身对襟襦裙端坐堂上,眉眼含笑,行事做派并不似新式女子,倒像是幅古代仕女图。
见到华楚,她施施然迎下来,到得近前,牵过华楚的手,冲左右婆子笑道:“也不知哪来这么可人的妹妹,竟比我家小妹还标致些。”
两人在堂上坐定,她又含笑问道:“不知妹妹怎么称呼?”
华楚见她亲切和善,心中生出了几分喜欢,见她问话,忙答道:“我单名一个楚字,姐姐可唤我阿楚。”
听见这话,她微微颔首,呆呆望着手中的帕子愣神了好一会儿,几乎是自言自语:“我家小妹也唤作阿楚。”
华楚正要细听,这时贴身婆子捧了茶碗上来,又布好蜜饯果子,笑道:“老奴刚去厨房,正有新鲜果子进来,张妈见有荔枝,知道少奶奶喜欢,就让老奴拿了些,给少奶奶和楚小姐尝尝鲜。”
荔枝是已经剥好的,一粒粒晶莹饱满,呈在水晶托盘里,很是诱人。
大少奶奶招呼华楚吃荔枝,她自己却并不多吃,只捻起一粒尝了尝,便招呼那唤作李妈的婆子道:“这回的荔枝不错,张妈妈费心了。咱库里还有些贡上来的陈皮,劳烦妈妈点一点送过去些。”
李妈领命下去,两人闲坐聊些琐事,从滇城风物、巴洛克建筑到翡翠冷条约,对方虽对现下时事一无所知,然知识之广博、见解之深刻仍令华楚无时不感叹自己的浅薄。
两人聊的投契,眨眼就到了晚餐时间,华楚准备告辞,大少奶奶显出不舍之意,却并未作挽留,只颇有些惆怅的道:“我已数年不曾出府,整日守着这弹丸之地,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妹妹没事儿的时候多来转转,也给我讲讲外面的事情。”
又道:“我闺名唤作张书和,这名字虽已久不用,我却盼着妹妹能唤我一声‘书和姐’,不知妹妹是否介意?”那双美目秋水盈盈,似颦未颦望着华楚,仿佛含着无限期盼,让人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日已西斜,雕花木窗透出些破碎的灰黄光影,空气中落满细碎微小的尘埃,仿佛散落的金粉,炫丽而寂寞,她安静的坐在角落里,光影落不到她脸上锦衣华服,珠佩玲琅,在满室的繁华里,她独自的沉寂在黑暗中,渺小而孤寂。
华楚终于点了点头,唤了声:“书和姐”。
回房后红玉舒了口气,边打着扇子边唠叨:“我都不敢大喘气啦!这个李府,这么大的排场,竟比家里规矩还多的呀。我生怕出错了,给小姐丢脸。”
华楚笑话她:“你还怕丢脸?我可瞧着你那眼珠子都快掉到荔枝里去了。”
红玉的脸刷的红了个透,把扇子一搁就要捂脸,道:“小姐尽说些荒唐话。”
华楚见她恼了,忙哄她:“好好好!我家红玉不馋,是我馋,我馋。回头也让兴哥上街买点荔枝回来给我解解馋。”
两人闹了一会儿,红玉道:“小姐,我看李大奶奶奇怪的很。”
华楚问:“为何?”
红玉道:“她明明顶喜欢荔枝,却只吃了一小口,你说她怪不怪?”
华楚被她逗乐了,道:“说到底还是因为吃。”
她急了,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姐你太坏了。”
华楚见她要恼,忙道:“我自然明白你的意思。可少奶奶不是怪,她是心里苦。”
红玉问道:“她心里苦?李家家大业大,对她好,她怎么会苦?”
华楚嘬了口茶,叹口气道:“她虽待人亲善,与丫鬟婆子却很客气。她本就远嫁在外,身边又没个说知心话的人,连爱吃的都勾不起兴趣,怎么会不苦?”
红玉又问:“可我娘说姑娘家最要紧是嫁得好,大少奶奶当是嫁好了。”
华楚叹了口气道:“你看她书案上虽摆着笔墨,却都是些细的紫毫、狼毫之类,写簪花小楷最佳,却并不适合男子,这说明李大少爷去她那里时候极少,且她成亲多年也没个一儿半女,这哪里是嫁的好?”
红玉不解:“这话我可不懂。李大少爷官做的大,模样长也得俊,还只有一房小妾,这样的郎君还不好吗?”
华楚望着那张尚显稚嫩的脸,竟不知怎么回答。红玉比华楚小了五岁,春天里刚满了十四岁,这年纪在普通人家是该说亲事的时候了,因她跟了华楚,才把这桩事搁置了下来,也是想着以后能谋个更好的出路。
夜已深,不时传来几声蝉鸣,又是一个长夜。
“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华楚幽幽叹道。
心有青云之志,而身不能往,这种寂寞,又有谁能懂?
张书和这样的人物,尚且不能违逆婚姻、得到自由,以后的她又会如何呢?华楚不敢想。
婚期临近,李府热闹起来,后院里住进好些女眷,大少奶奶比平日里又忙碌了几分,华楚怕她疲于应酬,也就不再拜访。
离婚期还有七八日,专从北平请来的三喜班到了,府里搭起了戏台子,预备连唱半个月堂会。这三喜班乃京城“四大班”之首,当家花旦程月楼是“升平署”选入宫中,为前朝太后当过差事的,此次李家这般兴师动众,一是为了让满府的宾客有个消遣,二也是为了彰显这百年望族的豪奢显赫。
开场那日诚谨邀华楚一同观礼,因当日程月楼要开嗓,来人格外多些,二层上场门官座被屏风隔出四间,诚谨与华楚只得居末间。
这日唱的是一出《玉堂春》,正到苏三起解那回,只见那苏三身负枷锁、满面凄楚,步于堂前唱到:“苏三出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言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行止之恳切,语调之哀婉,在座宾客无不为之动容。
华楚二人正看的入神,忽听得临间有一尖细女声道:“这苏三都嫁了人还念着过去的姘头,到底是勾栏出身,受这委屈也怨不得别人。”
话音未落,又一沙哑女声接口道:“谁说不是呢!要我说,这苏三可不冤,现如今不守妇道也是要浸猪笼的哩!”
那尖细女声又道:“所以,这戏里冤的可不是苏三,冤的是娶了她又被她害了性命的沈家老爷哟!”
那沙哑女声附和道:“可不,还有那王公子,也不知什么猪油蒙了心,竟然还要娶这下贱胚子。”
这时又响起一娇娇柔柔的声音:“赵姨娘这话可错了,王公子是识货之人,苏三受男人欢喜必有她的本事。戏里都唱了,这该浸猪笼的是沈夫人和她偷的汉子赵监生。哎呀!这赵监生还是姨娘的本家哩!”
这话说的厉害,那赵姨娘立马被点着了,扯着嗓子就骂:“你!你!你!你这个千人坐万人骑的小娼妇,老娘……”
她还嚷着,只听“啪”的一声,是瓷杯落地的声音,接着周遭又恢复了寂静无声,一个严厉声音在这片寂静中响起:“姨娘们累了,送她们回去休息。”
一阵悉悉索索,待众人走尽了,那声音才道:“大妹,‘观棋不语真君子’,切记谨言慎行。”这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然其中的威严压迫却令人不敢忤逆,这是张书和的声音。那尖细女声冷哼一声,再无他话。
这边厢听了一出闹剧,众人也是各自无言。
华楚原以为李府治家森严,该当是一派和睦美满,却没想也有这许多龃龉。李诚谨面上也挂不住,被好友听了这么一出家庭闹剧,就仿佛最隐秘的伤口被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懊恼、尴尬、羞愧,一时间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等到这回唱罢,两人都没了看戏的情致,一番合计,便预备到城中新开的餐厅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