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故事》沈慕晴

3、《生前故事》 三 学校被住宅

　　学校被住宅大楼环绕，白色外墙蒙上了岁月的阴影，凸起的校名旁边积聚了厚厚的尘土。大门旁边悬挂着一面黑框屏幕，源源不绝的跑马灯文字，冰冷地述说谁谁谁获得了什么奖，谁谁谁又入围了哪些比赛。

　　几个少男少女在走廊狂奔喧闹，我的目光随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往梯间游移。女生的校服很丑，浅咖啡色的连身裙子上绣了鸭屎绿校徽；男生的衬衫和裤子也没多好看，一样的配色，一样的鸭屎绿校徽，还多了条黑皮带，显得更突兀。任谁穿上这身衣服，都会沾染阵阵土气。

　　不知是哪个天才，设计了一套奇形怪状的衣服，把少年人应有的光彩悉数淹没。如果你硬要问我，大概跟刚才一路过来，那些拿着小本子，在马路边开立乱过马路告票的人九成相似，就差了一顶帽子而已。

　　走廊从大门往里面延伸，又长又直，白光均匀洒遍每一块小方砖，十分敞亮；中央无厘头摆着一座比人高、充满科技感的电子日历，11月3日，星期六。

　　电子钟左方是校务处，里头只有一个男人，花白头发，但体格挺拔，没有丝毫老态，半倚着柜枱翻找文件，时不时伸长脖子深呼吸。他从一堆发黄的油印纸中抽起其中一份，珍而重之地收进活页夹，又把剩余的一大迭纸张搬到窗台角落。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把活页夹抱在怀里，手轻轻按了按，像要确认什么似的。

　　我终于看清楚他的脸，深邃的眼睛里藏着好多故事，明亮而忧伤──他并不安于这一切，他想要改变，他渴望突破……他……

　　当我们擦身而过，我闻到了一股松木清香。

　　看着他走出校务处，准备踏上楼梯，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儿，双脚却已情不自禁追了出去，双手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攀上了他的手臂……

　　剎那间我懂了，我爱过他。

　　*** *** ***

　　午膳后，呵欠此起彼落，学生们睡眼惺忪，努力强迫自己聆听圣安德烈斯断层的形成原因。

　　头顶一直在余光中旋转的吊扇因年代久远而老化，发出奇怪的嘤嘤声，摇摇晃晃，偶尔甚至出现不正常的颤抖。我曾幻想，它有一天会突然掉落，像进化版的血滴子，把底下每个人的脑袋劈烂，牙齿、肉块、鲜血，溅得满墙满地都是。

　　而杨老师依然兴高采烈地拿着自己手作的断层模型，眉飞色舞地解说断层如何磨擦，形成地震。

　　一般来说，学生上课是越上越闷，越闷越困，但杨老师的地理课却有一种魔力，能反常地令大家越来越精神。这不，半瞇的眼睛现在已经完全睁开，攻心的饭气亦悄悄地随空调排得一乾二净。

　　我的同桌是一个胖子，肥肉溢出椅子两侧，颓废地下垂。夏天的时候，他会像一团蒸坏了的馒头，变形并且滴着汗。我总是不敢用力呼吸。

　　刚刚，他低声告诉我，他喜欢我，让我做他女朋友。我的白眼大概翻到了后脑勺。「就凭你也配喜欢我？有点自知之明行不行？」我说。

　　也许说得太大声了，一时之间，教室里只剩下吊扇的嘤嘤声，每一个人都把眼光投向我，有的震惊不已，有的幸灾乐祸。

　　胖子看着我，我看着胖子，谁也说不出半句话。

　　同学们的眼珠开始转动，一闪一闪等着看好戏。

　　眼看即将起哄，杨老师扶了一下眼镜，说：「邓咏轩，千叶不是你能追的，别再靠近她。」他顿了顿，指着前排正中央的空桌，「千叶，现在开始，你坐这里，我会跟你班主任说。」

　　我点点头，拎书包和课本，不发一言挪到前排。甫坐下，我听到他说：「你的课本上没有半个字，应该是全新的吧。开学两个月了。」

　　我「啧」了一声，直盯着他的双眼，答道：「我考第一。我有我的学习方法。」

　　他耸耸肩，饶有深意地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觉得，全世界只有我，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