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故事》沈慕晴

2、《生前故事》 二 树在招摇，

　　树在招摇，光在闪烁，从郊野到闹市，我一直觉得有人在监视我。这难道不奇怪吗？我已经死了，监视一只鬼有何用？没有钱，没有色……你应该无法向一只鬼劫色吧？我失笑，却又深感悲哀──死亡，原来是最安全的状态。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低语：「妹妹，你的念力比我想象中强呢。」

　　一把磁性的声音。中年。男人。

　　我环顾四周，明显刚刚经过修缮的小商场人流众多，所有人行色匆匆，似乎不愿多作停留。没有人的眼神能够对上我的眼睛。我知道，于他们而言，我并不存在。

　　「别找了，我也不是人，找不着，但是你可以用念力召唤我。」他说。

　　召唤？你是召唤兽么？

　　「我是你的人生向导。试试吧，集中精神召唤我。如果成功，能替我省下不少事儿。」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躺着呼吸的感觉，总让人觉得声音会飘，不实在。

　　我反复在心里吶喊：给老娘现身！给老娘现身！给老娘现身！

　　太可笑了，实在太可笑了……我忍不住分神……突然，我混身激灵，像有一颗颗特别微小的沙子，在皮肤上不断轻擦而过。沙子由无到有，从四方八面聚拢，拼凑成一个穿西装的深棕卷发男人。男人五官扁平，眼角嘴角带着浅淡的皱纹，身高约莫一米七，中等身材。

　　生前我就是个强势的人，死后，自然死性不改。不等他开口，我便道：「你谁啊？什么人生向导？死人哪来的人生？没有人生又何需向导？」

　　他深深叹气，左手扶着额头，一脸痛不欲生，说：「他们都说你这个个案非常麻烦，我看啊，你这不饶人的急性子是主因。已经急了一辈子了，难得死了，缓一缓吧……」

　　我几乎立刻产生反射作用，不自觉地提高声线：「不缓，不缓，不缓。老娘还得去□□呢！你要是没有重要的事情，请别浪费我时间。」

　　「时间对你来说，早已失去意义。死亡让一切升华，你毋须再面对时间的无情。」他边说边双手抱胸，彷佛如此能使人更具说服力。

　　我不吃这一套，「时间不无情，无情的是人！别妨碍我，我要去报仇！」

　　他挑起眉毛，不太愿意继续争辩，道：「好吧，好吧……执仇，可你记得仇人是谁吗？你根本不记得嘛，所以急什么？作为你的人生向导，我有责任告诉你几个重要事项，听好了。第一，你已经死了，所以时间理论上无法再影响你；第二，你现在是俗称的『鬼』，拥有干预人间的力量；第三，这种力量叫做『念力』，念力的强弱视乎你的情绪有多浓烈，所以它是波动的；第四，不错你可以用念力杀人，但是你不能直接亲手去推他或捅他，只能透过拨弄现实世界中的无生命体去达到目的，比方说使一棵树倒塌，让一辆车失控，甚至令一幢大楼坍塌；第五，如果你干预了人世，最后必须付出代价，但此时此刻，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代价；第六，直到你真正参透『生而为人』的意义，旅程才算了结，方能重新归于虚无……现在的你不会有触觉……」

　　我开始不耐烦，正要开口，他急急忙忙举起手，示意我先别说话，「别别别，等一下，让我说完……我知道，你刚才苏醒的时候彷佛感受到冷风和大雨，但那不是真实的感受，那只是记忆！在你的记忆里，那样的风是冷冽的，那样的雨打到脸上是有力度的，可都不是真的，所有人世的一切只会直接穿透你。这样吧，你把自己想象为一阵风，或者……一片空气。」

　　每次感到无聊或压抑，我都会习惯性地撕扯指甲边上的皮，还记得忧郁症发作那会儿，十根手指上没有一处好肉……然而这一次，什么也没有撕开。我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两只手居然没有办法触摸彼此。两手只要一碰到，就会融在一起！

　　「果然是一片空气。」我说，「欸？不对，刚才我手上明明全是血污，为什么现在如此干净？」我猛然抬头看着眼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他。

　　他摊开手，露出深不可测的表情，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一时金色，一时橘色，一时紫色……有胡子，没胡子……连身上的衣服也不断变化，白衬衫配休闲裤，燕尾服，苏格兰裙……跟变戏法似的……

　　「念力，」他淡淡地说，「但是，仅仅能改变衣着打扮，五官和身材变不了，死去当下长得如何便是如何，在真正归于虚无以前，将永远定格那一个瞬间的外貌。」

　　天色不知不觉变暗了，最后一丝阳光也化成了紫霞。我不懂，为什么说时间已经对我没有影响而我仍然能够看到日落？

　　一个路人满脸疲惫，提着公文包穿过我的身体，他走了两步，复又回头四处张望，眼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像极了蜘蛛网，当发现周围空空如也，随即流露难以置信的眼神。一不注意，右脚卡到路面不平处，摔了个底朝天。我下意识上前搀扶，却一点用也没有──手再次穿过他的身体。双手触碰他的时候，他忽然深深皱眉，表情更加难以置信，更加迷茫。

　　西装男脸上闪过一丝吃惊，「其实，你没有你说的那般冷漠。」

　　我转身，重新面向他，一个字、一个字应道：「我就是个坏女人。」

　　他笑了笑，「人类通常喜欢标榜自己是好人，就你反其道而行。罢了。去吧，回到转变开始的地方。」

　　啊？

　　「那座山是你生命终结的地方，所以当你的灵魂因脱离□□而苏醒，第一个解锁的回忆就是与你的死亡有关的画面。不过，我必须引导你参透生命真理，因此，你得回到促使人生发展到现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

　　他看穿了我的心意，说：「回去吧，回到转变开始的地方。你的疑问会得到解答。」

　　「转变开始的地方？在哪里？」除了那座山，我对一切都没有印象。

　　他抬起手，指向遥远的一片灯海，答道：「那儿，你上过的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