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生前故事》 四 ...
-
那年圣诞节前夕,我从孤儿院搬了出来,而他收养了我,成为我名义上的父亲。既是老师,又是父亲,可这两个名词都无法清楚解释我跟他的关系。别扭吗?外人看来也许是,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很清楚,我们,是最亲密的伴侣。
他常常跟我说,我是上天给他的礼物,所以他会好好照顾我,弥补我,让我感受前所未有的爱。如他所言,一个五百尺的小房子日渐有了家的温度。我们在白色的墙上亲手黏上各种花纹,还有夜光星星,窗边种满我爱的小辣椒、小西红柿,用暖意装饰出属于我们的小天地。
我们常常安静地相互挨着,一起看楼下的车水马龙,或者透过厕所里的气窗听邻居大声说着声称是秘密的小八卦。「你不要告诉别人」,邻居大妈永恒的开场白。我们总会一起吃吃地笑。
我喜欢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味。
「傻瓜,怎么像小狗狗似的。」他说。
我抬起头,仰望他的脸。「你会想吗?」我低声问。
他垂下头,看进我的眼底:「想什么?」
「那个。」好不容易,我鼓起勇气,「我知道你每次抱着我,它都有动静。」
他把我抱得更紧,摇摇头,说:「不行,你还小。」
我一股劲儿坐直身子,忿忿不平地说:「我十七了,不小,我有胸了!你看看!」
我的态度大概很严肃,严肃到有些滑稽。毕竟没有几个女生会这么大剌剌地要别人看自己的胸。
他被逗乐了,噗哧一笑,「是是是,比我小二十年而已,不小。但是,真的,咱不急,再等等。」
他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好几次差点儿擦枪走火,他宁愿跑去浴室泡凉水,硬是一一忍了下来。天知道我有多想真正跟他不分你我,再也没有距离。
朋友说,他真的是一个好男人,因为他没有占我便宜。朋友还说,这就是真爱,真爱是超越□□欲望的一种特别神圣的情感。
我一直深信不疑:这就是真爱。我要跟他一辈子在一起。
问题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一辈子到底有多长。我的一辈子,和他的一辈子,原来不一样。
*** *** ***
打破平静,激起涟漪的小石子总是忽然出现,猝不及防,已被击溃。我以为的幸福竟是那么的脆弱。
那天下午,我被照书直念的中文科老师折磨得精神衰弱,眼皮像挂了铅球,随着吊扇一下下晃动,吊扇的影子一下下摇曳,一点点走进梦境。
突然有一只微凉的手轻拍我露在校服外的手臂。「林千叶同学,张副校找你。」她说。
她是校工裳姨。年过半百,忍受丈夫家暴半辈子,在鼻骨第三次折断后终于忍不住报了警。两人离婚,渣男被抓进牢里关了一小段日子,三十岁的儿子觉得家务事闹上报纸太丢脸,随便娶了个飘泊异地讨生活的印度尼西亚女子,一同移民加拿大,从此杳无音讯。在社福机构的帮助之下,裳姨来到这里做校工。
天生的母性在她身上得到很好的体现,她把每一个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温声细语,苦口婆心。她知道我是孤儿,格外疼惜,时不时亲手做便当给我吃。她的厨艺非常出色,中菜西菜,都做得似模似样。多亏了她,我才明白「住家菜」是什么意思。
自懂事以来,我就不是一个容易入睡的人,晚上常常做恶梦,彻夜失眠,所以我讨厌被吵醒。如果叫醒我的是别人,我必然勃然大怒,一发不可收拾;如果叫醒我的是她,虽然生气,但我不会发作。
怀着怒气,我下了两层楼,来到张副校位于走廊角落的办公室。门没有关,里面有一个穿着暖橘色连衣裙的女人,三十来岁的外貌,四十多岁的沧桑,神色凝重又带有几分纠结地坐在椅子上。
我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张副校示意我进去,并严肃地要求我关上门。被吵醒的怒气未消,这莫名其妙的女人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盯得我烦躁不已,乃至于关门的时候太重手,发出响亮的声音。
这「啪」的一声好像刺激到那个女人。我转身面向他们,女人抖了一下。「你们上过床没有?」她问,语气充满警觉。
「什么?你说什么?你是谁?」我为什么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从余怒未消瞬间落入迷茫,霎时之间,我彷佛跟他们处于不同的时空。
张副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是杨太太,杨老师的太太。」
我依然不是很理解,「哪个杨老师的太太?」
「你的杨老师的太太!」张副校冲口而出,旋即感到不妥,立刻改口,「不,是教你地理的杨老师,也就是你养父……的太太……你……呃。」他的语言系统因为事实的难以启齿而产生了紊乱,嘴巴在动,声音没有出来。
平常我根本用不着称呼他的姓名,以至于日子一久,几乎忘了他叫杨程。他说,他爸爸姓杨,妈妈姓程,所以叫杨程。老套极了。我当时还告诉他,孤儿院接收我那天,地上有很多落叶,因此随便帮我改了「林千叶」这个名字。不懂内情的人总以为我有一对走文青风格的父母。
杨太太?杨程的太太?
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已婚,两年以来每周固定三天和我同住,四天回他自己的家。他说,需要回家照看年迈的双亲。无论我几点钟打电话给他,他一定会接,我也就没想太多。
他有老婆?不可能啊……
她厉眼盯着我,嘴唇紧抿,一副看不起我的样子,缓缓说:「杨程是我老公,你跟他,除了法律上的养父女关系,还有什么关系?」
我直接对上她的眼睛,几乎是实时反应,答道:「情侣!」
张副校吓得一把扶住额角,眉心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也难怪,对他这种一生循规蹈矩的人而言,我与杨程的关系无疑是罔顾伦常、大逆不道至极。观乎他苦恼的表情,大抵早已心中有数,只是潜意识里拒绝相信。而我的回答,令一切失去转圜余地。
女人冷笑,「说得好像你们之间真的有爱似的。说穿了,不就是包养雏妓吗?」
人愤怒到尽头反而最冷静,我上下打量她,比我老,比我矮,比我丑,杨程的眼光这么差的么?我不由自主摇摇头,没有辩驳。
她见我沉默,又自顾自说下去,「你想过吗,你跟他以养父女的名义行情侣之实在一起,外人若知道了,他的事业和名声就会毁于一旦。他如果从事别的职业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是个老师,在教育界里,能够容纳以职务之便诱拐女生的人吗?三十八岁的男人,一切归零重来,你觉得这个坎儿,他得多费劲儿才能走过去?或者说,走不走得过去?再说了,诱惑未成年女孩,好像犯了刑事罪吧?你会害了他,万劫不复,你担待得起吗?」
她的话像机关枪一样打进我的身体,我顿时感觉体温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我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人们不是说,爱情只有爱与不爱,没有对错?而爱与不爱又和年龄、职业没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害了他?我能说服大家,这是真爱吗?
不对,如果她真的是杨程的妻子,她这么说绝对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我不能输。
我站得直挺,直视她的双眼,微笑,但不再说话。
对于我漫长的沉默,她开始慌乱,「你们上过床?」她再问。
我没有丝毫犹豫,爽快答道:「当然。很多次。」
她眼里闪过震惊,闪过受伤,最后停留在愤怒,然后轮到她陷入沉默。
半向,她霍地站起,一边朝大门走去,一边幽幽地说:「当年你的领养证明,我有份签字,所以在法律上我是你的养母。没想到你跟他居然上过床,我还真不忍心告诉你,你那个温暖的家只是一个谎言。你跟他的亲密也是谎言。你看到的他,你认识的他,根本不是他。」
很久以后,我才了解,世上有一种爱,会让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掩藏罪行。
非常严重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