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故事》沈慕晴

1、《生前故事》 一

　　《生前故事》 1

　　我知道，我死了。

　　人们常说，人死以后，会去地狱，会经历轮回，也有人说，会上天堂，会得永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睁开眼，却依然停留在人间。

　　那天，麻痹的四肢开始有了知觉，四周冰冷的疾风一直无所不用其极地灌入双耳，豆大的雨点啪啦啪啦往脸上打，我能感觉到雨点的频密不同寻常。

　　树枝在狂风中摇曳，在我的皮肤上来回划过。要不是我已经死了，我应该会流血，会痛得生不如死。

　　我撑开眼皮，对上灰蒙蒙的天，乌云顺着风向在搅拌。我身处的地方，距离天空特别近，也许，这已经是我离天堂最近的一次。

　　我从泥泞中爬了起来，也看见了我自己──她……不……我躺在黄泥坑里，穿的是平常最爱的卡通睡裙，裙子下摆满是变成深棕色的血块。血块被雨水冲刷溶化，一道细细的血水沿着坑洼向下流着，不知要流向何处。

　　「你为什么紧握拳头？」我问。

　　「你为什么干瞪眼睛？」我问。

　　脸如死灰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一边轻抚她的脸庞，一边呢喃。反正别人听不见，何必说的那么大声，我喜欢清静。

　　我俯视早已僵硬的我，手脚全是瘀青，右手甚至呈现很不自然的弧度，手指甲里藏着脏污，还有一点儿疑似皮屑的黏乎乎的东西。

　　忽然，一声声凄厉的尖叫伴随着闪电劈向大地。

　　有一个男人，眼角长了一颗痣，脖子侧边有一道疤痕，咧着嘴，吐着腥臭，一步步靠近。

　　不！不要！

　　滚开！有种你就杀了我！只要我活着就不可能。

　　不可能！

　　不要碰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嘴脸，那表情，看着就讨厌，凭什么碰我，凭什么要我任其摆布？

　　真想戳瞎他的眼睛，撕烂他的嘴。

　　得惩罚这种人。

　　必须得惩罚这种人。

　　旁边摇摇欲坠的古木终于整棵断裂，直直落在我的脸上，砸烂了脸皮和嘴唇，露出颧骨和牙齿，眼珠子爆出，飞挂在其中一根带勾的枝桠上。

　　我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想着：要是把那男人的眼珠子挖出来，也像这样挂着，似乎不错。

　　我确信我身上曾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想来想去，除了刚刚那个小片段，其他的记忆全都无来由的变成虚空，越是用力想，越是在虚空里走得更远。

　　湿滑的山坡被过量的雨水和成一大坨烂泥，重心渐渐偏向山脚，像溜滑梯一样，咻的一声，它就在我面前滚到山下去了。我目睹自己的身体被包裹在泥里，捅穿了某户人家的窗户。

　　好脆弱的玻璃。

　　我彷佛能听到里面的住户因为看见尸体而尖叫。

　　已经死透透了，尸体怎么处置完全不重要，那就由她在那个不相干的家里躺会儿吧。用不了多久，他们会报警，警察会上门收尸，没人认领的尸体会由政府统一火化，事情就算了了。

　　此刻最重要的是，把生前未完的事办好──找到那个男人。

　　我感觉我必须找他复仇。

　　既然⋯⋯复仇的念头如此强烈，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我是谁？

　　是的，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当我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乾二净，又如何记得那个混蛋王八是谁呢？

　　一想到这，愤怒便充满每一个毛孔，我举起手，想象他在我手中扭曲、粉碎！

　　同一时间，眼前比人高的大树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连根拔起，扭曲，然后撕成碎片。

　　「哦？」——我不禁笑了。

　　「这，就好办了。」

　　我迈开脚步，往山下走去。

　　相信直觉会带我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