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树》桃花贪睡

9、公主篇（三）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人在邺城。这里是东涯王朝的最西边，再往西就是胡人的领地了。
　　边塞的风很大，粗粝的沙子刮过我的脸像是刀割一般，生疼生疼的。守城的苏青将军给了我一个帷帽，他说，这叫昭君帽。
　　从王都来的消息经过各地的信史传到了我手中，是母后怀孕的消息。帷帽遮住了我的脸，身边的将士也看不清楚我的神色。
　　“说不定，东涯王朝将会迎来第一位皇子呢。”我兴致勃勃的将这个消息递给了身边的女官，叫她念给众将士们听。
　　座下一片叫好，大都说的是皇子降生，说不定大赦天下、犒赏三军什么的。
　　我赏了他们一些美酒，不过片刻便借故离开。
　　身边的女官，我十岁之前的主傅一直跟着我。从王都到边塞，从热闹的宴会到萧瑟的城墙。
　　“如果是别的女人倒罢了，偏偏是母后。”我想，我的语气必定是森然可怖的。
　　我昔年的主傅面色发白，头垂的更低了。
　　三个月前，我向父皇请旨在邺城守城半年。说是守城，实际上邺城的苏将军少年将才，根本不用天子担心，他只怕当我是生生给他添出来的麻烦吧。二来也算是昭天子之仁德，体会将士的不易。父皇应允了。
　　我与父皇定了半年之期，这个节骨眼儿若是请旨回宫，岂不是白白遭父皇猜忌。
　　再退一步，我回宫了能做什么？难道要对我自己的生身母亲使什么卑鄙下流的手段吗？
　　万一，万一母后生下的是女孩呢？
　　思虑再三，还是作罢了。风险太大，有悖伦常，一旦被捉到蛛丝马迹等着的就是身败名裂。不值得……
　　父皇召我回宫的旨意一直到了今年的隆冬腊月，我的弟弟平安出生之后。我在邺城，呆了整整一年，这已经大大超出我和父皇定的期限了。
　　临走之前，苏将军给了我一件礼物。是他亲手猎的狐狸，为我做成的狐裘。
　　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我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不适应这里的水土。大病了一场，军医对此也束手无策。将军就召来方圆百里的大夫为我诊治。那时，我才深刻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个大麻烦……
　　“公主此次回京，天寒地冻，旅途劳苦……”他微微皱眉，抿了一下嘴。“臣等此生只怕是难以再见公主。望殿下珍重。”
　　“将军何必如此。山高水长，相逢不过是明日之事。”

　　在冬日的朝阳里，我一眼就在迎接大公主的仪仗中看见了他。
　　他站在王城帝都的门墙下，一如既往的一板一眼。他丝绸长瀑一般的黑发比一年前我离京时要长了许多。
　　温主傅，温律，温公子……当守城的将士们捧着妻子新做的寒衣，当一封一封家书从邺城飞去东涯的每一户人家，当邺城的姑娘出嫁时夺目的红色映入我的眼帘。
　　我终于明白自己想在你身上得到什么了。
　　面见父皇的一路上，我随口问了一些父皇母后的情况。在父皇的寝宫前，我停下了脚步。
　　“老师？”我的声音很轻，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绵长细润的呼吸。
　　“嗯？”
　　“老师为何至今都没有娶妻呢？”
　　他有些错愕，又笑着回答我：“公主总是有很多令为臣惊讶的问题。等公主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知道这世间的情爱总是有许多不得已，最渴望的总是求不得。”
　　“老师有喜欢的人了？”
　　“不，并没有。正因如此，情爱才是不得已、求不得。如盲人摸象，又如漆夜探路。”
　　如此说来，他是没有喜欢的姑娘了。正当我心中暗喜之时。
　　他忽然正色过来。对着我及其慎重的说道：“公主，你要记着。如您这般身份的人，情爱只能是锦上花、花中香。有则幸之无则……无则也无妨。”
　　那你呢？我想问他，那你呢？在你心中情爱又有几丈几尺、几斤几两？
　　可是我最终没有问出口，这不是在天子寝宫该问的问题，更不是我该问的问题。
　　我现在最应该关心的，应该是我那个不满一周岁的弟弟，周玄竛的事。温律，咱们来日方长。
　　父皇他并没有动摇，朝中大臣也没有向父皇请旨立太子。可我知道，平静的海面下，如今已是波涛汹涌。
　　那些从前倒向我的大臣，看样子是要坐上壁观了。
　　真是可笑，不过是一个牙牙学语的稚子，就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周玄竛，我唯一的骨肉至亲，你不要怪我无情……今日我不杀你，明日我就是俎上鱼肉了。
　　就在我决心将这个威胁铲除在襁褓里的时候，东涯的皇后、我的母亲去世了……
　　她在弥留之际，只召见了我一个人。偌大的皇后寝宫中只有我们母女两个。
　　“紫苑，紫苑……”
　　“我在。您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知道你怨我，怨我不该生下你弟弟。让你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可是，紫苑，我是爱你的，像爱玄竛一样爱你。”
　　“我知道，我都明白……母亲。”
　　“我日思夜想，终于想出来保全你们姐弟的方法。对不起，对不起，紫苑。”
　　“……您说什么？”
　　“我求了你父皇，把苏青调到洛阳，将你下嫁于他。”
　　“什么！”
　　“这样，你们都会好好的活着。”
　　母亲死了，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我的人生搅的天翻地覆。
　　我在凉水殿里关了自己整整三天，最后，是饥饿令我清醒过来。在我发疯一般吃东西的时候，父皇来看我了。我想我一定很狼狈，父皇也少有的露出温和的神色。
　　他说，紫苑，这是必然的结果。当你有一天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忘了王都的一切，你会成为一个平凡的母亲，也会明白，你母亲对你还有玄竛的苦心。
　　他又说，紫苑，是父皇亏欠了你。
　　“既然父皇觉得亏欠了我，那就让我嫁给自己想嫁的人吧。”我对他说。
　　父皇露出了惊愕的神情，我一看就明白了。邺城一定有父皇的眼线，对我的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不过，他马上就镇定下来了。说道：
　　“除了王都，你哪里都可以去。”
　　我沉默半响。“父皇让我考虑些时日吧。”
　　“好。”
　　父皇给了我一年的时候，母后孝期一过，我就要大婚了。

　　“老师，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先皇后是正确的。”他沉默半响，接着说：“苏家的先祖是东涯王朝的开国元勋，太祖封赏时，当时的家主拒绝了封王的荣耀。承诺愿意为周氏皇族死守江山，至今，已历三百年。等日后公主生下孩子，就算大皇子想动公主，他也不敢寒了将士们的心。再者，公主对苏青也并非没有半点情义，嫁给他也不算辱没了公主。”
　　我听得他这一席话，就觉得胸腔里有一股闷气。冷声说道：“什么叫我对苏青并非没有情义！”
　　温律看着我生气了，露出疑惑的表情。“那日，公主刚刚回京，就相问我情爱之事，可见公主红鸾星动。据臣所知，邺城配的上公主的人应该只有苏青苏将军才对。”
　　“呵……”我气乐了。温公子果然是才思敏捷啊。气道：“本公主对苏青半点情义都没有。倒是对温公子你情非泛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