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公主篇(二) ...
-
可是我的父皇不愿意这样被动,他将那个老臣的儿子带进宫来,让他做了我第三位主傅。
我的前两位主傅一位是当朝显贵、一位是久负盛名的隐士。
而据我所知,我的这位准主傅不过是才及弱冠,又有什么资历做未来皇太女的老师呢。
当宫人将他带到我面前时,我只当这是父皇拉拢那个老顽固的手段。对他不甚上心。
“温主傅,请这边。公主久候多时了。”
“劳烦姑娘。”温和有礼的声音。
我心中暗笑,莫不是现在的贵公子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喜欢装这个调调。
可是当他真正站在我面前时,我才明白,明白为何天下的女子总是愿意为了某个男人动心动情、死守苦等。
他一身青衫,对着我行礼。我内心一阵恍惚,并没有理睬他。我知道自己失礼了,他是我的老师,按理说,我受完礼后,应该立刻向他回礼的。可是,那种萦绕在我心头的感觉太玄妙了,如流水潺潺、如佩环涔涔。叫我困惑不解,思之忧虑。
“温律?”清晰的感觉到胸腔里有东西咚咚直跳,一股无名之火顿时升腾起来,焦灼的令人烦躁。不甘心就这样轻易的任他把控心神。故作高傲无礼的样子挑眉看他。
“正是在下。”他轻轻笑了。
“温主傅不过弱冠之年,如何以为自己的才思足以教导当今帝女呢?”
“公主错了,不是臣如此以为,而是天子认为公主需要臣的教导。无论公主心里是何想法,都改变不了臣身为公主老师的事实。公主若是看不上微臣,大可启奏天子收回成命。”
“温主傅,你这是做什么。拿父皇来压我吗?”
“臣不敢。”
我听罢,拂袖而去,将他一人扔在那里。
回到了凉水殿,身边的心腹女官对我说。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如此反常?若是叫皇上知道殿下今日作为,怕是要训斥您了。”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我要歇着了。”我有些烦躁的说。
“是……”
我的书案上堆了很多书,有些是父皇赐给我的,有些是两位主傅赠的。大都是一些朝政见解、以及前人处理天灾人祸的先例。
我翻来覆去,才找到那本被我扔到角落里的《诗经》。落了一些尘土,我轻轻掸了掸。指尖是它已经泛黄的纸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悠悠我心……
悠悠我思……
好奇怪……好奇怪……
温律好像忘了之前我把他扔在花园里的事。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样子。我一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就不舒服,总是有意无意的跟他抬杠。
不过,这个人也真是有些真才实学了。
“公主以为漠北王如何?”
“藩王若无旨意,不可随意进京。我上次见他,还是数年前父王大寿的时候。对此人谈不上什么了解。不过……对父皇而言,眼中钉、肉中刺不过如此了。”我知道温老大人是个老顽固,是个不折不扣的忠君爱国的老顽固。对他的儿子说这些话,并无不妥。
果然,温律点了点头。
“公主所言甚是。昔年先帝在位时,为了平定天下诸侯的叛乱,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周折。”
这个我再清楚不过了,这“好大一番周折”里,就有当年我的姑母。金枝玉叶,死无全尸。
“在这过程中,先帝拉拢了漠北王。作为回报,他们世袭王位,在封地内拥有完全的自治权、官僚体系、赋税政策。若不是冠着东涯王朝的名号,完全是一个国中之国。”
“那,主傅以为如何呢?”
“不是我以为如何,而是漠北王打算如何。天子的刀已经亮出来了,漠北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我曾经与漠北求学,那里的百姓民风彪悍,对东涯王室不以为然。若是维持现状,长此以往,漠北一定会成为东涯的毒疮。”
“所以,主傅的意思是……”
“先帝发起的战争将东涯的民力拖到现在才有些许恢复。短时间内绝对不能再起兵戈,当今天子应该做的是休养生息。漠北的统一大业应该由下一任君主完成。”
我嗅到一丝不妙的味道。对他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弯下腰,状似恭敬却掷地有声的说道:“恕臣直言,公主殿下并没有那个能力。”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的走近他。殿内很安静,安静的能清晰的听见我的华服拖拽在地的声音。
我的脚步很轻,发间的步摇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我的举手投足都昭示着我尊贵显赫的身份。而温律,他又算什么?
他似乎感觉到来自我的威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为臣知道今日所言,有辱公主圣听。可是公主,您仔细想想,为臣难道不是句句都为了公主着想吗。”
闻言,我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是为我着想?”
“公主明察。您贵为帝女,金枝玉叶,皇宫之中就连仗打宫女这般小事,宫人都避着公主,怕污了公主的眼睛。试问,您日后将如何面对杀声如雷、血流成川呢?公主是女子,现在还年幼,看不出男女之别。日后,公主就明白了。臣是怕,等公主明白过来时,这条路已经越走越黑,无法回头了。”
“……”我俯视着他,看着我的老师跪在我面前。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一位女皇。女人天生比男人弱小,不单单是身体方面的。更多的是来自旁人的轻视、自身的自卑以及社会的不认同。
“老师,你知道吗?”我开口说。“我十岁以前,从来没想过两年后的自己会是这个样子。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弟弟出生以后,拼命的对他好。希望他长大以后,不要把我嫁到外面去。可是天意弄人,父皇只得了我这一个女儿。”
我轻轻笑了,眼睛里都溢满了笑意。两眼弯弯,侧首看他。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了。看的书多了,难免生出别的想法。我也一样,当我真正接触这个庞大帝国的时候,觉得自己之前的10年像是平白喂了狗。既然父皇的儿子可以做天下的主人,那父皇的女儿为什么不行呢!”
他跪在地上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大胆,惊愕的抬头看我。
“公主决定好了?”
“不错!”我眯着眼看他,冷笑一声。“老师,我早就没有退路了。不!我根本不打算退!哪怕现在父皇生了儿子,他又能拿什么同我争呢!”
万万没想到,我不过是年少气盛的一时之气,便是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