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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公主篇(四) 话一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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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若是把他吓到,再也不来见我怎么办?思及此处,便偷偷去瞄他的神色。
他看起来很惊讶,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微微张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片刻,又镇定下来。缓了一口气,道:
“公主莫要与为臣开玩笑。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致使公主名节受损,温律百死莫赎。”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半响。无数念头在我脑中如火花一般激烈闪过,又迅速退去。最终,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
“温律,东涯王朝长女大公主周明姜命令你,跪下。”
他跪在了我的面前。
“你愿不愿意做本公主的驸马。”
他沉默了。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我甚至能听到一片花瓣落入草丛,甲虫在地面爬行,风吹过他衣摆的声音。过了许久许久,我的脸上开始发烫。
“公主喜欢臣吗?”
“喜欢。很喜欢。”
“对苏青将军呢?”
“君子之交。”
“……”
“温律,你不需要找借口搪塞我。喜欢我就说愿意,不喜欢就说不愿意。”
“我愿意!温律愿意娶大公主殿下为妻。”
“真的?”
“绝无虚言。”
“哪怕此生不踏入京城半步?”
“我愿意。”
我这是在做梦吗?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我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喜……喜欢……”他跪在我面前,低垂着头,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烧的通红的耳朵。看他这副模样,我不禁坏心眼的问他。
“有多喜欢?”话一出口,脸颊便烫的不行,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热。
“我看着公主辛福,便高兴。”
“还有呢?”我不依不饶。
“我……我以为我只能一辈子守着公主。有一天你会找到牵绊一生的辛福,到那时我就离开皇宫。”
听他言罢,我便跑开了。我要去见父皇,告诉他,我要和温律一起共度余生,和他离开京城,去看三月桃花、六月萤火,去看八月的万家灯火、腊月的原驰蜡象。
边跑边想,温公子真傻,明明不是一个书呆子,却是个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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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下嫁温律?”
“是。”
我跪在父皇脚下,手里轻轻的攥着他的衣摆。空荡冰冷的殿内只有我们父女二人。快到冬天了,天气渐渐凉了起来。连风都带着肃杀的味道。
我很少与父皇独处,做女儿的时候,旁边总是有母后。做继承人的时候,两侧总有老师或是大臣。我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你知道朕为什么会选温律做你的老师吗?”
“难道不是因为温老大人的关系吗?”
“这只是其中一点。东涯,不,不止是东涯,历朝历代的太傅皆是尊荣显赫。他们的地位由昔日的学生给予,学生可以给自己的老师很多东西,除了权力!温律就是这种人,他的性子,就如同他父亲一样,注定成为帝王的左膀右臂,注定显赫宇内。而这些,都是由帝王赐予的,离了帝王,他们什么都不是!”
“父皇想说什么?”我木然道。
“紫苑,他保护不了你。”
“父皇……”
“帝王的疑心和猜忌是致命的,就像你动过杀死你弟弟的心思一样!他们不会允许头上悬挂着利剑,哪怕这把剑已经生锈变钝。紫苑,嫁给他,若干年后,你将如履薄冰,身边都是监视窥探你的人,你必须处处小心,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父皇蹲下来,生着茧子的宽厚手掌抚摸着我的头顶。眼中有一种类似慈爱的光芒。
“紫苑,你一生下来就是父皇的大公主,除了你母亲,你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虽然我并没有多少时间陪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在乎你,紫苑,我像世间所有的父亲一样。紫苑,你就听父皇一次话吧。”
荒芜,这是我心中唯一的感觉。同我第一次登上邺城的城墙,那片不毛之地带给我的感觉一样。风裹挟着尘土与沙砾疯狂的扑向我,我的单薄和孤独都是我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父皇,您不是手眼通天吗?您不是在乎我吗?为什么不……”
“正因为你是我女儿。我才要如此做。”父皇打断了我。“紫苑,你从来没有求过我什么,可是现在你跪在这里。温律呢?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为你做。”
“父皇答应你,若是他来求我。我就让大公主死去,让紫苑离开京城好好的活下去。”
最终,我在15岁那年嫁给了苏青。很多年以后,父皇和温律都已经死去,我还是能记得这天我和父皇的谈话。
父皇将我嫁给苏青,并非他所说的那么简单,他也并非如他所说的那样爱我。
这一切都是为了漠北,为了苏家的兵权。
至于温律,他究竟有没有去求父皇。除了他们两个,谁也说不清楚。
我出嫁的那天,父皇,我曾经的两位老师,朝中文武百官都来为我送行,只有温律没来。
我并不痛苦,并不憎恨。曾经作为帝国继承人培养的我并没有那样浓烈的感情。我只是心中涩然,凄惶至极。
美玉做成的礼器发出古朴沉重的声音,传说中的鲛纱在我脚下铺了百里之远,所过之处尽撒金箔引得百姓哄抢谢恩……这带给我些微的快乐。
天下的人,不论是如父皇母后一般尊贵,还是如太监娼妓一般低微,都为世事所困,时势所逼。感受着旁人所不能理解的苦乐悲喜。天地众生,谁不是百般甜千般苦。
我,自然也不例外。
苏青虽说没有妻子,但是却有两个侍妾。那个姓朱的侍妾甚至为他生了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其得宠程度可见一斑了。
还好父皇在西宁王府附近为我新建了公主府,否则又是一堆麻烦事。
我自嫁给苏青,两个人既是君臣,又是夫妻。我们的相处方式和当年在邺城的时候没什么分别。他敬我公主之尊,我待他以夫妻之礼。
出阁后的第二年,我怀孕了。第三年的春天,我生下了一个儿子。苏青看起来很高兴,给他起名苏锦。
“怎么起了这样的名字?”我问。
“公主不喜欢?”
“并不是。只是觉得无多大的深意。”
“锦是鲜艳华丽的代称,单看确实无多大的深意。可是,生在王侯将相之家,得一生锦绣浮华,不卷入任何纷争,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这就当是我这做父亲的对他的期许吧。公主以为如何?”
“驸马所言甚是。就这么定了吧。”我说。
自小锦出生以后,我就变得柔软了许多。母后当年打着爱我和周玄竛的幌子,做了伤害我的事。这让我对她所说的“爱”嗤之以鼻。可是我现在却有些理解她了。
这样温柔无私的爱,带给我十分奇妙的感觉,一种类似感动的东西在我身边静静的流淌,像是三月里护城河边的融融春意,直熏得人心里就只装得下他一个。
我想起了那飘渺的金銮,耀眼的朱红,遥远的像是上一世应该忘却的负累。
我醉了,醉在洛阳这座千年古都之中。我享受着这座城市所有好到极致的东西,美玉华裳、琼浆玉液。还有人世最可贵的母子亲情。
就连温律的死都没有在我的心里起太大的波澜。收到他死讯的时候,我在准备小锦5岁的生辰宴会。将信笺放到一边,继续忙忙碌碌。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一直到半夜,终于失声痛哭。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