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树》桃花贪睡

7、公主篇（一）

　　秋雨总是淅淅沥沥的，雨滴从凉水殿的檐牙高啄划过，打湿了飞鸟的双翼，打在厚重古朴的青石板上，顺着台阶一级一级的流淌。这副光景莫名的让人感觉绵长温柔，温柔的像是夏夜习习的凉风。
　　雨丝风片裹挟着润润的湿意闯了进来，闯进了雕梁画柱、辉煌无比的公主寝殿。
　　公主是个老公主了，她躺在病床上，已经昏昏沉沉了近一个月。所有人都知道她大限将至了。
　　侍奉她许多年的女官跪在床前，稍微理了理她的衣饰，将即将烧完的烛火替换下来。
　　又替照她的吩咐放下帘子。
　　做完这些，恭敬的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年轻的天子进来了，一身玄黑色的服饰勾勒着金线，在夜晚的烛光下更加流光溢彩。
　　他生的极为好看，芝兰玉树的样子，像极了他英年早逝的父亲。
　　一只手连带着半截胳膊从床帐中伸了出来，那是苍老的、褶皱的甚至带着些微斑点的皮肤。
　　天子握住她的手，道：姑母，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原本……是想撑到你20岁亲政再走的。可惜，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她的声音是沙哑的，活像是风疯狂的撕扯纸张的声音。
　　烛光摇曳，她枯廋的手置身在这样的光影里，活像是老妖怪的利爪一般。
　　天子带着些微的笑意。“姑母，您都这把年纪了。不需在侄子身上废这许多心思了。”
　　帐内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你把你那两个弟弟处理好了？”
　　“皇家血脉单薄，朕自然不会动他们。若是落得父亲和姑母的下场，岂不是徒遭天下人耻笑。”
　　“这怎能一样，姑母可是柔弱的女人。”
　　天子冷笑了一声。“姑母当年杀了我父亲、逼死我母亲的时候可没当自己是柔弱女子。”
　　帐内传出一声轻笑。“小锦啊小锦……”她叹息了一声。“姑母养育教导了你数十载，如今怕是要命归九泉了。你就如此同我说话？”
　　“若非如此，姑母以为自己还有今天的尊荣吗？您当年如日中天的时候，朝中多少大臣对您马首是瞻。如今，也该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他握着公主冰凉刺骨的手，看着上面蚀骨的岁月刻痕。“人死如灯灭，丢了性命，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天子掌中的手渐渐的没了生息，他年轻的面容露出复杂困惑的神情。而后，如同往常一样。
　　他出去了，公主身边的女官向他行礼。而后慌忙的带着医正进去。
　　医正摇了摇头，提着药箱出去了。
　　“端娘，端娘……”她轻唤着。
　　“公主，我在。”
　　“我这是要走了吗，临走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其实这个问题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女官脸色大变，本就佝偻着的身体愈发恭顺，就差将脖子都埋在地里了。她干裂的嘴唇边被自己咬出了鲜血，面上是痛苦的神色。
　　半响，帐内传出一声叹息。
　　“主傅，主傅……你来接我了吗？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会来了呢？”她苍老的声音此刻有些温柔眷恋的感觉，像是情人的低喃细语。
　　听得此言，女官带着颤抖的身体忽然镇定下来，她无声的流泪，默默的拿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
　　她说：我的公主啊，我做的都是为了你……

　　我叫紫苑，是东涯王朝唯一的公主。从我出生，一直到死去，我都是唯一的那一个。
　　在我最最年轻的时候，我想着既然上天给了我这样的唯一，那为什么不再多眷顾我一些，让我成为父皇母后唯一的孩子呢。
　　偏偏，在我13岁即将成为皇太女的时候让我多了个弟弟。
　　我不喜欢他，他一出生就夺走了我很多东西。父皇母后的目光和宠爱、皇太女的身份，甚至还有我的主傅。
　　后来，他死掉了，他罪有应得，实在大快人心。
　　那一段时间我仿佛着了魔一般，心心念念的皇位也不再发出迷人的光芒了，它仿佛成了一个莫大的枷锁。
　　在我弟弟临死之前，将他的皇长子托付给我。我失心疯一样答应了。我将自己的侄子推上皇位。自己做了摄政公主，这个位置一坐就是数十载。

　　东涯王朝所有的尊荣和富贵才能养育一位真正的公主。而公主在必要的时候，需要用另外一种委婉的方式以身报国。
　　那是我一个姑母的故事，一个和亲公主的故事。这个故事来自一个快要老死的宫女口中，她是我姑母的主傅。
　　她说，姑母的头颅被她的丈夫砍下来，送进了王都。女人的血液撒在了斑驳的战旗上，没有一点颜色。
　　最后，无数英雄的鲜血和牺牲染红了战旗。姑母的名字消失在了历史的风尘里。只有一个如残烛般的老宫女记得她，而如今，只剩下我一个。
　　那年我六岁，我时常在将入夜的时候，提着一盏宫灯，走过深宫中长长的回廊。看着我被拉长的影子映在朱墙上，像是看到了长大后的自己，我害怕极了。我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公主的尊荣，却畏惧着如姑母那般悲惨的宿命。
　　我是卑劣的，我曾整夜整夜的祈祷。祈祷父皇母后只有我一个女儿就好了，这样，他们就舍不得送我走了。
　　后来，父皇再也没有生下小孩。直到我十岁，我的父皇终于放弃了。他将目光投到我身上来。
　　我的主傅也从教养我的女官变成了两位朝中的大臣。
　　我这才明白，世界之无穷、天地之广博原不是一座小小的皇宫所能承载的。我以为皇宫是天下一切美好所聚敛的极致；我以为父皇的权力是天神赐予、不可撼动的；我以为只有男人才会对权力感兴趣……
　　原来我这十年不过井底之蛙，什么琴棋书画、刺绣歌舞，对男人而言不过是闲暇时拿来消遣的玩意儿。
　　我的父皇为我打开了世界的大门，我像一块海绵一样，不停的学习来自各家的思想主张、朝中大臣权力的分配和制约之道。
　　这该死的天下，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精彩的东西。该死的迷人！
　　两年后，我跪在金銮大殿上，跪在我一身朝服的父皇面前。
　　父皇将立皇太女的折子提了出来，朝中反对的声音不小。只得将这件事压了下去改日再提。
　　可是看父皇的样子，根本不把那些人当回事。我也知道，那些人嘴上叫的挺凶，看起来声势浩大，其实真正反对的只有一个两朝老臣，其他人不过是一拍即散的散沙，不值一提。
　　我根本不在乎，只要我一直是父皇唯一的孩子，不愁那些声音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