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树》桃花贪睡

6、阿莫篇（六）

　　“我杀过人，杀的都是擅闯鸿鸣族的外族人。那时候，我觉得人命跟牛马没什么两样。魂归于天，身归于土，本是自然之理。可是，在知道你快死的时候。我竟然……是心痛的。”
　　周玄竛长久的看着她。“你都知道了？”
　　“这不是在你的意料之内吗？”
　　“我以为，他没有那个胆子敢嚷嚷朕的身体状况的。在朕的计划里，他只会告诉你关于鸿鸣族的事，然后，你和小锦会呆在朕的身边。”
　　真是……卑劣的男人。
　　“我爱你，无论你是赵明衡还是周玄竛我都爱你。”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告白，周玄竛是诧异的，诧异过后甚至带着一些不好意思……
　　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神情，让阿莫想起了数年之前，他在鸿鸣族向自己告白的那一刻。
　　“逝者如川，我不想折磨自己，更不想旧事重提，徒增情愁。我现在只问你一句，周玄竛，你爱我吗？如果你爱我，我就陪在你身边，一直到你死。还是说，你在乎的只是我的年轻貌美？”
　　“天下的美女千千万万，你可曾看见过我对谁如你这般。”
　　她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心情，明明很开心，却很想哭。是为了他只剩几年的生命，还是自己逝去5载韶华。
　　周玄竛从来没见她哭过，慌乱着把她抱在怀里。“你哭什么？天下间所有的好东西都在皇宫里，再撑个几年绝对没问题。”
　　宫人将小锦领进来，他看见阿莫就扑过来。肉肉的小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像是拭泪一样。
　　阿莫抱着父子两人。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周玄竛把阿莫和小锦从冷宫里接出来，单独为皇长子安排了住处，阿莫做了挂名的女官，一应大小事物都有人掌管。不知道周玄竛做了什么，这样等级分明、琐碎庞大的宫廷之中，大家都当阿莫是个普通女官，不，如非必要，简直就拿她当空气一样。
　　阿莫不把这当回事，她还是如往常一般安心陪在皇长子身边，周玄竛有时会来看她。
　　他总是一副疲累的样子，喜欢枕在阿莫腿上睡。周玄竛已经不再是当年年轻英俊的样子了，病痛的折磨与时间的刻蚀让他渐渐衰老。他不过才27岁，曾经如丝绸泼墨一般青丝已经生了华发。
　　赵公子啊赵公子，如今却快变成赵大叔了。你曾经骗我说：愿意娶我为妻，愿意一辈子守着我，哪怕我身有残缺、容颜老去。你也愿意只守着我！
　　可是如今，你哪条做到了？你这短命人甚至都见不到我容颜老去的那一天了。
　　……
　　我也不想让你见。你总是骗我……
　　这样的生活一持续到两年后。
　　周玄竛快死了，他的生命停止在了29岁。当时，时年7岁的皇长子被立为太子。
　　在他死去的那一天，阿莫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公主。东涯最尊贵的女人、天子长姐、东涯女摄政王、即将成为三朝公主的周紫苑。
　　公主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可是时光对她格外的恩宠眷顾。她看起来跟周玄竛差不多大。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就如牡丹一般气质高华，出尘脱俗。
　　周玄竛招她进去了，许久之后才出来。这对互相加害、恨不得杀了对方的姐弟到了临别之际居然有这么多话要说。
　　“你就是皇长子身边呢那个女官？”大公主出来之后，第一句就是这话。很显然是冲这阿莫说的。
　　阿莫只得应是。
　　大公主审视着她，那种不可逼视的威压让身边的宫女战战兢兢，神态愈发恭敬。
　　“真是可惜了，明明是这样的美人……”她轻笑一声，就带着公主的銮驾离开了。
　　之后，又陆续召见了皇长子和几位大臣。最后宣的是阿莫。周玄竛在召阿莫之前让人将皇长子带回他的寝殿。
　　阿莫刚进去就感受到了死气，这是将死之人能发出来的。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是那种仿佛被死死扼住喉咙、压抑到极致的诡异气息最让人焦灼不安。
　　“阿莫，你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来生……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今生今世，我们都很累。还是……不要见了。”
　　“你真的这样想？”
　　“真的，你我得到了什么？与你，不过是体会了一场异族艳情。与我，却是爱不敢爱、恨不能恨。”
　　“你不敢爱？”
　　“是的，不敢。我唯一确定的是我爱赵明衡。我不想让自己纠结痛苦，既然你就是他，我就爱你。可是……”
　　“我明白了，原来你从来没爱过周玄竛。只是为了鸿鸣族和小锦才暂时留在我身边。”
　　“陛下何必如此说呢。好像您对我付出了几分真心一样？我忌惮鸿鸣族，你忌惮鸿鸣刀。现在这种局面不过是你我两相妥协的结果。你虽然有三个儿子，可是却只能选‘生母不详’的小锦。因为……大公主不会允许的。她是未来皇帝唯一的长辈，绝对不会让外戚从她手里撬走任何东西。不是吗？”
　　周玄竛眼睛暗了暗。说：“你真聪明，朕很高兴。”
　　“高兴什么？”
　　“有阿莫这么聪明的人在黄泉路上陪着朕！”
　　话音未落，阿莫从腰间抽出鸿鸣刀。刀气凌冽霸气，一瞬之间，攻向阿莫的皇帝暗卫全部气绝。尸体被刀气甩在门窗上，发出剧烈的声音。
　　这么大的声响，外边居然没人来查看？
　　“你，果然早就想杀我了。”
　　“是啊，你就永永远远的陪着朕吧。”
　　“可惜了，死的人只会是你！”
　　“是吗？”皇帝似笑非笑的神情，虚弱颓废的面容此刻像是浸了毒药。“从你刚刚进来的那一刻起，朕就命人换了熏香。是当年我在鸿鸣族的时毒倒你的那种。”
　　阿莫感到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喉间一股腥甜。鲜血从她嘴角溢出，滴滴答答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宫殿里。
　　她的脸颊上划过泪水，她呜咽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里说不出的绝望和惊痛。
　　“我竟然……”她一说话，就有大口的鲜血涌出。只得后退几步，勉强撑在一旁的柱子上。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才明白！”
　　她哭着说出这句话，最后看了周玄竛一眼就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去。临出宫门前，她把自己的外衣扔在地上。
　　周玄竛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恍惚中看到了那个艳色的小姑娘，向他走来。对他说：赵公子，我真的想过要和你共度一生。
　　他轻轻笑了，意味不明。
　　他知道阿莫去见小锦了，可是她决计不会告诉小锦自己是被皇帝毒死的。她那么聪明，绝对不会让小锦知道皇族对鸿鸣族生了嫌隙。
　　阿莫，既然今生你我的爱都不纯粹。那也只能寄希望与来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