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如常》冰草九

9、大音寺

　　大音寺是个外表很普通的寺庙，事实上也就是座很普通的寺庙。当初易家完全是病急乱投医，一听说有个办法就忙不迭的把女儿送到这儿来，果不其然没什么卵用，才有了白幽现在的状况。一进门，住持亲自接待了易家母女，送到佛堂，两人对着佛祖再三叩拜还愿后，易夫人前往禅院听住持讲佛，白幽被带到了后山。
　　小童子将白幽带至山脚，后转身离去。白幽四处环望，到处是高大的杉树，猛地一眼看去，颇有点幽静无人的神秘。然而她知道，往山上走一点，穿过这片杉树林，半山腰处有个人工开凿的水塘，水塘里面种着大片大片芙蕖。边上有个茅草屋，是那雷音和尚自己盖得。哦，那雷音就是救了白幽的和尚。听说是从别国来云游的游僧，游至这大音寺，因其对佛法深有研究，而被住持盛情挽留，住在了这后山上，每月给大音寺的弟子们讲佛。那日被人邀请出外讲经，回来的路上正好遇上了昏迷的白幽，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心思，这才带回了白幽。
　　小姑娘在路上东跳跳西跑跑的玩着，好一会儿才来到了和尚的茅草屋前。就见屋前，和尚正在摆弄他的野菜。和尚不喜欢吃寺中弟子栽种的蔬菜，说是什么施肥太多，吃起来仿若能闻到腥臭之味。就自己在山上寻摸了些野菜，移植到屋前的空地上。从不施肥，只偶尔浇水，说是要顺应各自的天命。长得好能吃，是天命要让他生；长得不好没得吃，是佛祖要召唤他回身边。可是白幽不只一次看到，寺里面的野狗野猫啊啥的，经常到这园子里面。。。嗯。。大大啊，难道动物的便便没有腥臭？小姑娘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也不打算问，怕和尚做出傻事来。
　　“和尚和尚，你找我来干什么？”白幽蹲在地上，扯着和尚的大胡子。
　　“无他，近日新种的冰草涨势甚好，前日摘了许多。听闻你今日要来，特邀小友来尝尝！”和尚笑的见牙不见眼，拉着小白幽入了厨房，端出一盘翠绿翠绿的蔬菜，摆上一小碟酱料，满眼的期待。
　　白幽看着那盘菜，无从下嘴。冰草，这是寺中弟子新培育出的蔬菜，长在水中，通体长着透明的小泡泡，一口咬下去，嘎嘣脆，配上香香的酱料，真真是个美味。不妙的是，这东西是生吃的，白幽看着别人吃，总感觉浑身生疼。一大把绿叶子，送进血红血红的嘴里，白生生的牙齿上下一咬，再一嚼，绿色的汁液涌出——嘶，场面甚为血腥！
　　“和尚，我不爱吃，你吃吧。你这有没有梅子糕点什么的，我饿了。”白幽连忙拒绝，在厨房转来转去找吃食。
　　“无甚梅子糕点，倒是我给你特意留的冰草，你真不吃？”和尚有些难过，一双眼睛颇有些哀怨。
　　“不吃不吃！”吃这东西总有种嚼自己的错觉。
　　“可惜了这好东西！”和尚将冰草重新放入柜中，“既如此，小友你随我来，我与你看样好东西，不让你白跑这一趟!”说着，引着小姑娘来到湖边，指着那湖水说道，“小友，你看那株芙蕖的花瓣上趴着的是什么？”
　　随着手指看过去，离湖边约莫一丈的地方，有一株焉了吧唧的白莲，花盘巨大，却耷拉着脑袋，茎秆明明粗壮，却深深弯曲着，好似有个力道在拉扯。顺着茎秆看去，竟有一条寸半红鲤鱼！撅着个脑袋，半露出水面，一动不动，好生奇怪！
　　“和尚，花瓣上没有东西啊。只那水里的鲤鱼好生奇怪，跟定住了一样。”
　　“小友，你再细看，那鲤鱼的嘴上粘着什么？”
　　“嗯？粘着什么？”白幽凑近细瞧，似有东西一闪一闪在发亮，“啊！和尚，有一蛛丝，绷的紧紧的呢！咦？花瓣上还有一蜘蛛！”白幽很是惊奇，那蜘蛛小得可怜，甚至比不上那鲤鱼的一小片鱼鳞大小。然整个身子后仰，嘴部高昂，下肢蹬得直直的，似是用尽全身力气在绷紧蛛丝。白幽看的有趣，问道，“和尚，他们这是在干嘛？”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和尚看着那蜘蛛，满眼感怀，“这还得从三日前说起啊。那日我在这湖边参禅，这蜘蛛就在这株芙蕖上产卵，而这鱼在这芙蕖下觅食。好巧不巧，这蛛卵刚产下，这鲤鱼忽而猛撞这芙蕖茎秆，致使蛛卵滑落，径直落入鱼嘴。这鱼嘴还未闭上，就被这蜘蛛丝给缠上，双方使力下，竟皆动弹不得，直至今日。”
　　“你说什么？”白幽不敢置信，“他们如此这般已达三日？”
　　“正是，”和尚确认，“你看那鱼，鱼头已露出水面久矣，早已死去多时；那蜘蛛也早是强弩之末，强撑罢了！”
　　“死了？死了为何是这般形态？”死了怎么这般同蜘蛛角力？
　　“来，小友，你看那水下，钳着鱼的是什么？”
　　“嗯？”白幽急急看下去，“螃蟹！竟有螃蟹扯着这鱼!和尚！你快说说，这是怎么个回事？”小姑娘好奇的要死，螃蟹抓着鱼，鱼粘着蛛丝，丝绷着蜘蛛！真真太有意思了！
　　“我这几日思来想去，估摸当时就是这螃蟹抓住了这鱼，导致它奋力挣扎，才撞到了这花，致使蛛卵滑落，又机缘巧合下吞了这卵，这蜘蛛为救孩儿不让这鱼入水，引得这螃蟹误以为这鱼要逃，也使力不放。一来二去，这鲤鱼便成了这般模样。真真是孽缘啊！”
　　“那卵已经被鱼吃了，不让它下水，难道这卵还能救活不成？”
　　“自是可以的，”和尚在岸边盘坐下来，招呼白幽，“小友坐下，算算时日，今日那卵便会化出小蜘蛛了。”
　　蹭的一下，小姑娘坐了下来，手撑着下巴，死死地看着水面，耳朵支得老高，等着和尚的下文。
　　“这蜘蛛体型不过几厘，腿上却有八圈白纹，蛛丝泛着幽光，乃是水生的八纹蛛。唯其卵生时期不可浸水，否则无法孵化。蛛卵外表附有绒毛，可附着于鲤鱼嘴中而不进入肠胃，只待过了十个时辰，即可孵化，从鱼嘴中爬出。你看，那鱼露出水面，嘴大张，可看到淡淡幽光，即是那蛛卵无疑！”
　　“哇！和尚，你知道的真多，眼睛也好！我都看不到那鱼口中的卵！”小姑娘鼓着眼睛看着和尚，崇拜的很！
　　“这你不知道了吧，我乃禅宗外门弟子，修习内功心法，已打通了浑身经脉，目力自是比小友好上一些的，哈哈！”和尚捋着胡子，很是得意，“小友快看，蜘蛛已孵化了!”
　　定睛一瞧，果真！那鲤鱼大张的嘴里，爬出些许黑黢黢的，针眼般大小的小东西，逐渐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竟是附满了整个鱼头！正看得惊奇，“扑通”一声，鲤鱼掉回了水中，茎秆猛地回弹，抖落一片水珠。
　　“怎么回事，和尚？鱼怎么落下去了？”
　　“先前同你说过，那蜘蛛以一己之力同鱼和螃蟹角力，早已耗尽了心力，不过靠着一口气不肯放罢了。此刻幼蛛已成活，怕是那母蛛已是往生之魂了。阿弥陀福，如是贫僧才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和尚双手合十，默默念着往生咒。
　　白幽看着水下那螃蟹，鱼头掉落后，那蟹也慢吞吞松开了钳子，并不上前吃鱼，只跟着那群成活的幼蛛，晃晃悠悠的往水的深处去了。
　　“和尚，螃蟹并不吃鱼，为何要抓鱼呢？”
　　“贫僧不知。然无需探究此事，天地诸事皆有定数，均是各自造化罢了。”
　　造化，白幽想搞清楚是谁定的造化，和尚却说不出，只说是天命。又问是谁制定的天命，和尚也无法答。从这时起，白幽似乎就开始走向了追问造化，叛逆天命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