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如常》冰草九

8、我是易家小姐

　　林国境内流传着一个传说。相传仙人易清家中有一节无根翠竹，常年青翠欲滴。栽种在仙人的仙居里面，无人可近身，无人可触摸。但若是有缘之人到来，则会发出莹莹绿光，化为一支玉簪，斜插有缘人发髻之上。仙人离开之时曾降下仙兆：“发插竹簪者，吾心悦之。”于是千百年来，每年总有几个所谓“有缘人”奔赴林国易府，想要成为仙人的“心悦之人”，但都无功而回。然约300年前，来了一垂髫顽童，在大雨中缓缓而行，好不惬意。只是身形影影绰绰，似随时会飘身而去。他无视易府中仆人小厮，径直走入仙人的仙居中，信手拔出无根竹插入发髻，对闻讯而来的管家说道：“立马送我到北地晏城。”尔后，昏昏然倒地不起。管家心中大惊，不敢怠慢，亲自派车马送这有缘人到晏城去。然则晏城乃林国边境所在，而林国幅员辽阔，走到时已经过了整整四个月。神奇的是这小儿也整整四个月没有醒过。更神奇的是，跨入晏城城门的那一刻，小儿连同整个马车均消失不见，管家等人只听见一庄严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护送有功，吾送尔等归家。”只觉一个恍惚，众人已经站在易府花园中！人们皆道仙人显灵，日日供奉。其后易府是仙人之府的名头更加响亮，权贵之人争相与之结交。再后几十年，易府新任管家突然发现那无根翠竹重现仙居，从此这易府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那些所谓“有缘人”，百年间络绎不绝！
　　这日，易府上的夫人正在梳妆打扮，心里计划着带女儿去趟大音寺，给菩萨还愿。说来也奇怪，这代易家小女儿打小就神志不清，打出生起名医看过不知凡几，都说无法。前年，经一游僧指点，道这孩子与佛门有缘，送至寺庙令主持点化，或能唤回神志。易家人忙不迭将小女儿送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庙中，2年过去了，嘿，还真有用！这不，今年回家过年时，小女儿眼珠子都活灵活现的了，整个一机灵的6岁孩子！
　　“流朱，流朱。”易夫人对着铜镜，细细的抿着乌发，轻声唤着婢女。
　　“夫人，”一梳着丫髻，着暗红长裙的女子缓步进屋，“夫人，早饭已得了，老爷和少爷们都晨练结束，正在洗漱呢。”流朱上前打开窗户，让晨光透进屋内。
　　“谁要管那些皮猴儿！”易夫人一声嗔怪，“去看看小姐起了没，今日要去还愿，可不能迟了！”
　　“夫人，瞧您说的，”流朱给易夫人插上玉簪，“小姐这次回来，变得可懂事可机灵了呢，奴婢刚刚从小姐处过来，小姐早已起了，正在浇花儿呢！”边说边控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噗嗤—”易夫人转身打了流朱一拳，笑道：“你个促狭鬼！幽儿喜欢那草就随她去吧，我也没什么心愿了，只愿她今生平平安安就好。”
　　正说着呢，易家老爷带着两个小萝卜头热热闹闹的进了屋。
　　“夫人，何时开饭！”这代易家后人，易升一脸络腮胡，行走间一股绿林好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他一个跨步到易夫人身后，对着铜镜瞧了又瞧，道，“夫人日日花这许多时间梳妆，也没见有甚不同，都一样的面如娇花，何不省了这许多功夫，同我爷三去晨练，也好强身健骨，免去问医吃药的苦楚。”
　　“去！孩子们都在呢！”易夫人一个巴掌挥在丈夫粗壮的手臂上，美眸翻出一个白眼：“你这莽汉就知道练拳，把我孩儿们都练糙了！”
　　“男子汉，糙点儿算啥！”易升坐到窗边的榻上，四处张望，“小不点儿呢？还未起吗？”
　　正说着呢，门帘处珠帘一阵噼里啪啦响，“娘亲，我来了~”伴随着小奶音，一个六岁模样的小女孩儿，梳着两个小小的花苞头，脖子上戴着红红的璎珞，穿着白白的小衫子，碧绿绿的小裙子，披着雪白的狐裘，就这样带着寒冬的清冷闯了进来——不是白幽又是谁呢！
　　三年前，她在路边被个和尚捡到，带回了寺庙中照料。据那和尚说，当时自己无知无觉，若不是胸膛微微起伏，几乎就是死人一个。和尚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成想白幽还真活了过来。白幽苏醒前夜，庙里又来了一个小姑娘，就是易府三姑娘。两个小姑娘相伴调养的第二年，三姑娘毫无预兆的一命呜呼了！第二天，整个寺庙上下均叫白幽为三姑娘，好似从始至终就是这样！小不点反抗不得，在年初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接回了易府，又稀里糊涂的成为了易三姑娘。
　　“快来，到娘亲这里来，”易夫人拉过小女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道，“按说今日去大音寺还愿，理当着素服，可怎么穿成这般，葱花白菜似的，也没见点子喜庆的色儿！流朱，去花园给小姐摘枝红梅，小女孩儿家家的哪能这般素！”
　　“欸！奴婢这就去，定给小姐寻那最喜庆的！”说着已是带着小丫鬟们出了门。
　　这头屋中只剩下一家子，易升一把拉过小丫头，捏捏脸蛋摸摸头发，稀罕的不行。白幽左闪右躲，避不开易老爷那满脸大胡茬，忽而旁边伸来一只孩童小手，使劲将妹妹拽了出来，拉进自己的怀抱里。易家大少爷，易哲终，板着一张小脸，对着他爹正色道：“爹，妹妹还这么小，你莫要使这么大的劲儿!来，幽幽，坐下吃饭。”
　　“谢谢大哥！”白幽笑的明朗，顺势坐在易夫人身边。
　　“哼！我要吃这个缠丝蛋饺！酒酿圆子羹也要！还有这百果芙蓉糕！”易家的二少爷，易哲勉，挺着个小脸，操着一把大粗嗓子，跟白幽抢着吃食。这勉二少爷与易家三小姐只相差一岁，从小被易府上下捧着长大。但自从那傻妹妹变的正常后，家里最最受宠爱的人成了那傻子，二少爷心理不平衡极了，处处跟白幽对着干！
　　“臭小子！”稀罕闺女的易升一巴掌拍在小儿子后脑勺上，“跟你妹子争吃食，瞧你这出息！”
　　“爹！轻点儿！疼！”那清脆的巴掌声唬得白幽肩膀一怂，好似拍在自己脑袋上。
　　“哼!”易二少爷白眼一翻，“瞧你那出息！这点子疼小爷可不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脑袋上又迎来亲爹一巴掌：“在你老子面前，你是谁小爷呢你！”
　　“好啦好啦，别闹了。”易夫人笑着拉过丈夫，“快吃快吃，去晚了可有的排队呢！”
　　一家人终是安静用起了早餐。白幽努力吞咽着碗里的鸡粥——作为一个妖精，人类的食物并没有什么吸引力，相反还很排斥，总有一种嚼着同类尸体的恶心感。却又不得不吃，不吃，易家上下都会陷入一种奇怪的氛围里面，尤其易夫人会整日整夜地守在身边，眼里蒙着雾光，一眼不错的盯着，好似要看尽一生似的。后来明白，那是担忧，绝望，和最后的铭记，是爱。之后，白幽总会勉强自己意思意思。意思意思这个词，是跟二哥学的。那时刚到易府，二哥拿着在湖中摘的莲蓬，强行插在她衣襟上，嫌弃道：“别以为我在欢迎你，只是不好让娘为难，对你意思意思罢了。”当然，后来娘偷偷告诉她，那只莲蓬是小二爷亲自到大音寺的莲花池中采的，说是佛祖托梦与他，令他摘来送与小妹，可保平安。于是，白幽又知道了，人的心和人的嘴，是不一样的。
　　好不容易一家人结束了早餐，收拾收拾上了马车。坐在摇晃的马车上，白幽贪看着窗外的喧闹。人们说说笑笑，吵吵闹闹，一派盛世景象。吹糖人的手艺人面前，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脸上带着期盼，渴望，静静等着那即将成型的孙猴子。白幽很想下去看看，将窗帘子拉的大大的，恨不得探出身子去。“啪——”易夫人一巴掌拍下白幽的手，说着：“好好呆着，外面的东西不干不净的，回去让孙妈给你做枣糕。”
　　“娘，别让孙妈做枣糕了，我想吃缠丝糖。”孙妈的枣糕总是放很多很多的红枣，白幽不喜欢那味道，不如缠丝糖甜也不如缠丝糖糯。
　　“好好好，可不许多吃!”
　　“恩！我只吃一块！”白幽比着手势，“再给爹爹，大哥，二哥各自留着一块！”
　　“哦？那娘呢？”
　　“娘不吃，娘会牙疼！我们都不疼，我们自己吃！”白幽暗自心疼着易夫人的牙齿，这么年轻牙齿就不行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小丫头！”易夫人伸手戳着小姑娘的额头，无言又欣慰。
　　渐渐的，马车穿过城门，又晃晃悠悠地到了大音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