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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豆蔻芳魂赴水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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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流光漏光流极快,周围景色又变了变,又换回了一片夜色迷离,这已经是半年后了。
哑巴抱着一个小坛子翻墙跳进牛家后院,来到厨房,将小坛子里的东西倒入锅中。
牛大寡妇有吃夜食的习惯,以前每夜是牛四姑娘做好了给她端来,现在四姑娘死了,便没人给她做了,只得嘀咕埋怨几句,提着油灯去了厨房。
掀开锅子一看,竟然是一锅做好的,还是温热的,她喃喃道:“难不成是老三打回来的鸟肉,还是生儿子好啊,生女儿有什么用。”
舀了一碗,牛大寡妇喜笑颜开的吃下去,砸了咂嘴道:“比那死丫头做的好吃多了,哼,你一个女子还想入祖坟,能找棵树埋了就不错了,也不知那两坛子咸菜压不压得住,可惜整个村就这一棵槐树,埋在家门口真是不吉利……”
但是话没说玩,她便捧着碗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而亡。
牛老大回来了,不过不是赌赢了,而是又输的精光。他垂头丧气的在屋中溜达一圈儿看看有什么能换钱的,忽然想起家中还有口锅可以卖,便去了厨房。
一进去便看见死不瞑目的牛大寡妇,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良久,才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牛大寡妇狞笑道:“哼,死了倒好,日日把着这两间破屋子不放,还啰啰叨叨了大半年说我拿了你的棺材本,我看就是你偷偷给老二了,让他整日有钱花天酒地,自己婆娘都成老三的了。哼,我不举不能生儿子怎么了?我不举也要吃喝玩乐用银子,你不死,这个家你便不会给我一分,全给老二老三了……”
他优哉游哉的走进厨房,看见锅中的鸟肉,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牛大寡妇,口中啐道:“奸夫恶妇,毒死老娘就算了,还想害老子,哼,老子不上你们的当!”他一把拎起锅,将锅中鸡肉抖尽水沟之中,扛着锅便走了。
牛老二又不在,估摸着又去挥霍牛大寡妇省吃俭用一辈子攒来的棺材本去了。
牛老三提着灯摸去牛二嫂子房中,牛二嫂子却捂着肚子装模作样的闹腾,怕他识破珠有假,便死活不让牛老三碰她。又寻了个借口使唤牛老三给她起来做吃食,牛老三披了件衣服忍气吞声的出走来,忽然便看见自家老娘倒在厨房门口,也是吓得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回到牛二嫂子房中道:“老娘死了……”
牛二嫂子一愣,道:“咋死了?”
牛老三是有意试探,看来他也以为牛大寡妇是牛二嫂子毒死的,可是看她一脸惊讶的表情又不像说谎,便道:“反正我们的事情她之前便疑心了,之前还问我有没有偷她棺材本,死了倒好,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还可以好好搜一搜她棺材本放在何处。”
他一脸冷漠的看着倒在厨房门口倒下的牛大寡妇的尸体,沉声道:“但是她是七窍流血口舌发黑而死的,别人会以为是我们为争家产将她毒死的,一不做二不休,埋了算了。”
牛老三愣愣道:“那老大老二回来咋说?”
牛二嫂子道:“就说是被他们在外赌博鬼混气死的……”
牛二嫂子怔怔点头,口中催促道:“你快去,莫要让人发现了……”
哑巴阿善蜷缩着躲在墙头之上,手中攥紧一撮毒露果子,冷冷看着一切。
……
一炷香后,房中已经痴语一片,四姑娘从房中飘出来,阿善愣愣的看着她,眼中涌出两道泪。
四姑娘想要伸手去擦,却忘了自己只是个阴魂,手指只能穿过阿善的脸颊。她轻声道:“不用为我报仇,你好好活着!”
她苦笑一声道:“死了后才知道,还是活着好!早知道就忍一回跑去外村,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好了。这半年备受恶鬼欺凌,真是做鬼也不好当!”她对秦宴福了福身子,道:“道长,我们走吧。”
哑巴哭咽着摇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毒露果子,一口吞下。四姑娘惊恐的大叫一声制止,秦宴一甩拂尘已经来不及,那毒露果子被他咬紧牙关吞下去了,没过过久,他便含笑倒在地上,魂魄离身,与四姑娘站在一起,但是手却能碰到她了。
秦宴摇头,微微一叹,将早已状若疯狂的牛大寡妇从房中召过来,指着地上阿善的尸体对她道:“他欠你一命,现在还你一命,恩怨可了?”
牛大寡妇看了看阿善的魂魄一眼,闭上眼无可奈可的点了点头,又偷偷睇望四姑娘的身影,做贼心虚般唤道:“女儿……”
四姑娘哼了一声转过头,对秦宴道:“道长,我的怨解不了,做个怨鬼转世我也认了。”她狠狠道:“绝不原谅!”
秦宴点头,伸手将三人身上凝聚不多的魂灵之气引入一个红色锦囊中,道:“算是报酬。”
然后佛尘一甩,将他们收入符中。
秦宴带着三张符赶去鬼界幽冥司时,那个白面的鬼差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秦宴将三张符咒拍在桌上,大吼一声:“鬼王驾到……”
那白面鬼差咕噜一声从桌上滚到桌下,良久,才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双青爪从地上爬到桌上,怒气冲冲对秦宴吼道:“又是你这个死神棍……”
秦宴微微一笑道:“三只,怨气都不小,多给点。”
那白面鬼差从桌下拿出三个瓶子,嘟囔道:“没见过你这么拼的,早晚有一天死在这些恶鬼手里,到时候再做只孤魂野鬼,也就轮到别人来猎你了。”
秦宴哈哈大笑将瓶子扫入怀中,道:“鬼能奈我何?道爷我做鬼时比他们险恶多了!”
那白面鬼差神秘兮兮对他道:“听说最近有许多孤魂野鬼失踪了,其中还有几只厉害的一方鬼主,可能是哪一处山的仙人神明下凡了,你就等着吧,等你再变成鬼,就轮到别人来收你了。”
秦宴咧嘴一笑,道:“神仙?道长我现在就是个正儿八经的神,哪个敢来猎我?神仙也照单全收!”
那白面鬼差对他猛翻白眼他道:“神,狗屁的神,神都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哪像你连间破草屋都住不起,房子还是租凡人的,你就一个只会胡说八道的神棍而已……”他甩着青爪驱逐秦宴道:“快滚快滚,鬼爷我刚梦见一个长相极美的鬼美人,正要一亲芳泽便被你吓醒了,真是倒霉……”
秦宴转身准备离去,想了想停住脚步,对着桌上那道画着一张老妪女鬼脸的魂符道:“你生而无名,幼时不受父母重视,便觉得女子本该不受重视。可是你受过这轻贱疾苦,却还是不明白,不受重,却可以自重!”
回到云际山,天色已经大亮。
东家孙儿正坐在随缘居门槛上目不转睛的看脚下几只蚂蚁忙来忙去搬食,秦宴沐着晨光归来,他扬起肥嘟嘟的小脸冲他甜甜一笑。
秦宴蹲下揉了一把他的头,将袖中的一枚鸡蛋摊在掌心逗他,道:“唤我一声。”
东家孙儿口齿不清道:“虫虫……”
秦宴道:“不是虫虫,是哥哥。”
东家儿子秦福端着一个木盆从院子走出来,骂了一句道:“老不羞,多大岁数了还想做哥哥!”
秦宴想了想点头,对东家孙儿也就是秦福的儿子道:“叫大爷。”
秦福抄起木盆上搁着的棒槌就冲过来便开打,秦宴一一闪避胡乱挥来的棒槌,那棒槌连片衣裳角都没摸到。秦宴一边躲,一边哈哈大笑戏弄了他一番。秦福哼了一声,心知打不了他,便收回棒槌满脸不甘的回到院中端起木盆走到水井旁挑水。
秦福儿子拍手哈哈大笑,看了看自己阿爹又看了看秦宴,指着秦宴手中道:“蛋蛋……”
秦宴笑骂道:“你老子追着我打,你还想吃我辛苦一晚才换来的鸡蛋,小兔崽子!”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将鸡蛋往门上一滚,剥出一个雪白蛋肉递给他。
秦福儿子拿到手便过河拆桥,一边吃蛋一边扣下一块喂蚂蚁,看蚂蚁搬着蛋粒回家,口中念念有词道:“笨笨……”
秦宴将拂尘往腰上一别,抱起他举起来高高抛起:“小崽子们合起伙来欺负道爷,道爷我生气喽!”
小崽儿手中拿着鸡蛋,清脆的稚童笑声便随着一起一落从头顶传上来,秦福阿娘阿珍婆端着一个木碗一边用调羹搅拌碗中粥米一边从厨房出来,对秦宴道:“道长吃过了么,刚做好的糯米粥,还有咸菜!”
秦宴放下被逗得正欢的崽儿,冲厨房内一位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女子身影喊了一声道:“绣绣啊,给我盛一碗粥,多放些咸菜。”
绣绣应了一声‘哎!’,却被秦福张口拦住道:“娘子别盛了,凭什么给他盛,住我们家房子还想吃白食,美得他!又跑出去浪了一晚才回来,谁知道他又干嘛去了,不给他吃,饿死算了!”
秦宴绕过他,笑嘻嘻道:“洗你的衣裳去吧你,废话真多,洗不干净不准吃早饭……”然后接过绣绣手中递来的糯米粥碗蹲坐在大门口哧溜哧溜喝起来。
东家秦老爷子此时提着一把桃木剑从树林小道走来,看见秦宴后便自顾自的秦宴面前演耍了一套乱七八糟的剑法,朗声大笑道:“道长,你看我学的怎么样了?”惹得阿珍婆和孙儿笑声阵阵。
秦宴点头道:“不错,等我闲下来再教你另一套。”
秦老爷子将桃木剑挂在墙上,接过绣绣递来的粥碗连连点头应道:“好嘞,到时候和秦老六他们比划时肯定能赢得了。”
秦宴喝完一碗粥,将碗搁在地上。逗着不肯好好吃粥的秦福儿子,扮着鬼脸吓他,这小崽儿被他吓惯了,只觉得有趣好笑,笑得两个酒窝都能盛酒了,眼睛也眯成两枚月牙儿。
秦福打水清衣,绣绣想要过去帮忙,却将一盆子洗好的衣裳踢翻在地,秦福叹息道:“娘子别帮我了,你先去吃吧。”
阿珍婆喊道:“绣绣快吃吧,别等粥凉了。”
绣绣手足无措的唉了一声,垂头丧气的转身往厨房走,又问秦宴道:“道长糯米粥还要吗?”
秦宴笑着将碗递给他:“要的!”
秦福怒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就是个要饭的!”惹来阿珍婆的不满嗔怪。
绣绣接过碗,双手抱捧走来,生怕洒了。秦福敢怒不敢言,怕又被老娘责怪,只得愤愤不平将衣裳用棒槌砸得惊天动地。
秦宴打趣道:“莫要捶破喽,砸成个开档的,就跟你崽子穿成一模一样喽……”
秦福翻了他一道白眼,力道更加放重了几分。
正与秦家人嬉乐间,忽然一辆马车踢踢踏踏从山下而来,停在随缘居前。
赶车的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穿了一身家仆服饰,他跳下车,恭敬的站在一旁。一双柔荑掀开车帘,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小丫鬟,小丫鬟下了车,一个珠圆玉润穿金戴银的夫人从车上边抹着泪边被丫鬟扶下来。
秦宴一口饮尽碗中食,将空碗递给绣绣,对那妇人道:“请……”
那妇人掏出手帕擦着泪,随在秦宴身后进了西厢房。
秦福一甩木盆,怒道:“看看,看看,这成日往咱们家领的都是什么人,前几日来的是个乞丐,今儿又是个地主婆,谁知道明日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哼,早晚把这神棍撵出去!”
秦福儿子指着前面的两匹马道:“驾驾……”
阿珍婆笑眯眯哄道:“乖乖再吃两口,吃高高骑大马……”
西厢房内,那贵妇人先是锤着胸口哭哭啼啼一阵,被丫鬟连连劝解安慰后,才擦拭着眼泪哽咽道:“道长,求求你帮帮妾身……”
秦宴道:“你且一一道来!”
那妇人歇了几口气,缓缓道:“我相公被女子勾搭走了……”
秦宴摊手道:“抱歉,你找错地方了,我这里不帮人抓奸。”
那妇人掏出手帕又开始哭,哭了许久才好一些,道:“那女子是妖物……”
秦宴问道:“妖?你何如知晓她是妖的?”
那妇人嗫嚅道:“我、我、我瞧见她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