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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豆蔻芳魂赴水流(上) 一家人聚齐 ...

  •   秦宴低声喃喃道:“一家人聚齐,便该享一享天伦之乐。”他打了个响指,手中又出现另一道黄符,是之前贴在牛大寡妇身上的隐身符咒,拂尘一甩,那之前倒塌的木门吱呀一声颤巍巍立起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讨饶声响,秦宴嫌吵,便设了一道屏障,霎时耳根清净。

      那清秀哑巴缓缓从槐树后冒出来,一脸忧伤的看着秦宴。

      秦宴冲他招手,那哑巴慢吞吞走过来。

      他又从袖中掏了一阵,又掏出一枚鸡蛋递给秦宴,秦宴未接,笑道:“又是给我吃的?”他将袖中那枚鸡蛋掏出来还给他,眉眼含笑道:“可是我不敢吃啊……”

      声音极轻极缓,微微贴着那哑巴少年的脸侧道:“因为我怕被毒死!”

      哑巴微微一愣,良久,清秀的脸上浮现一丝落寞,他轻轻摇头,将鸡蛋剥开,吞入腹中,咽下去。再从袖中掏出一枚鸡蛋,递给秦宴,啊啊两声,示意他收下。

      秦宴接过鸡蛋叹道:“你这鸡蛋还真多!”方准备信手捏开,可是那哑巴却拦住他,啊啊两声,连连摇头。

      秦宴问他道:“不是给我的?”

      那哑巴点头,手指了指秦宴身后的牛家屋内,眼中又是一片痛苦之色。

      秦宴微微颦眉,将鸡蛋揣回袖中,双指放在那少年额前微微一点,轻声道:“入梦!”

      身边景色立马斗转星移,黑夜急转轮换,变成晴天白日。

      秦宴手中拂尘化作一尊极为精巧的琉璃灯盏,灯盏里的灯芯烧得却不是普通的油,而是一团粘稠如脂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宛如流光,在灯盏内慢慢游荡。

      秦宴手执流光灯来到一座山清水秀的小山之上,看见河边蹲着一个满身补丁的人影,是那个哑巴少年。

      少年掬了一捧溪水灌入腹中,满脸青肿伤痕累累,在溪边垂头坐了许久,然后看向岸边一丛藤蔓上的一串赤红色浆果,用手指抚摸一番后,一把摘光准备吞下,忽然身后走来一个身背草篓手拿镰刀的少女,她对少年笑道:“阿善,你在做什么?”

      是后来惨死的牛家四姑娘,原来这个哑巴少年有名字的,唤做阿善。

      阿善愣了愣,放下手中浆果背过身去。四姑娘歪着头拔了一根绿草逗他,道:“我三哥是不是又打你了,真的对不起啊……”

      阿善被她挠得脖颈发痒,便用手一挥,拍开四姑娘。四姑娘忽然惊讶道:“哎呀,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她强硬的掰开阿善的手指,猛然似是吓了一跳般,道:“快扔掉,这是毒露果子,吃了会死的。”

      她抓着阿善的手抖了抖,抖尽赤红果子。又将他的手放入溪水中洗净,嘴里碎碎念道:“你不知道这东西有多毒,牛马吃了也能七窍流血而死,一旦吞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村里之前就将毒露藤砍光了,怎么还有,幸好我来的及时,不然你就误以为它是可以吃的浆果给吞下去了……”

      她掏出手帕将阿善的手掌细细擦净,对他甜甜笑道:“你是不是饿了?”从袖中摸出一枚鸡蛋递给他:“今天家中母鸡生了两回蛋,我偷偷藏了一枚煮了,给你吧。”

      阿善摇头不接,却被四姑娘强硬着一把塞入他怀中。阿善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枚鸡蛋,沉默不语。

      四姑娘对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山上割草去了。

      秦宴转了转手中的流光漏,周围景色便立马一换,山河轮转,星辰流逝。

      秦宴发现自己站在牛家门口的那棵刺槐树下,可是现在的刺槐树确是光秃一片,半点翠叶香花也看不见。哑巴站在树下,想要推门进去,伸了伸手,又退回来了,默默藏在树后。

      屋内传来一阵争斗,秦宴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四姑娘死前一晚的情景,大约便是她撞见了哥嫂通奸,想要去找母亲牛大寡妇告发二人的龌龊事儿。

      秦宴穿墙而过,看见屋内闹成一团的四人。

      四姑娘趴在地上,捂着额头颤抖着肩膀抽泣,牛老三和牛二嫂子皆衣衫不整的站在一边,牛大寡妇一脸怨恨的瞪着地上的四姑娘。

      牛二嫂子她诡辩道:“老娘啊,我怎么会做如此下作之事,二郎在外,我刚刚怀孕,什么都吃不下晚上也睡不着,每日被你的宝贝孙子折腾的死去活来。方在自己房内歇下,就被这个死丫头污蔑,哎哟哟,我不活了,带着你的宝贝孙子一块儿死了算了……”

      牛老三也怒气冲冲道:“小妹,我跟你平日无仇无怨,你为何要往我身上扣屎盆子?”

      还是活人的牛大寡妇急忙对牛二嫂子道:“不可啊,你现在可是我们牛家最金贵的,万莫伤心,你之前也是两三个月时小产过一个,这个可千万要保住喽。为娘为你做主啊,不哭不哭,不可动气,会伤身子的……”

      那牛四姑娘虚弱的声音道:“娘,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牛大寡妇凶狠打了她一巴掌,啐道:“什么真的,你个死丫头手脚不干净,心肠还这么狠毒?非要搅得我们牛家不得安宁?”

      牛四姑娘摇头道:“娘,你的银子真的不是我拿的,若是我拿的……”她含泪指天发誓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牛大寡妇却还是不信,怒道:“你不要让我搜到了,等搜到了我打断你的狗腿,再剁下你的爪子。你嫂子现在刚刚怀有身孕,看相的都说是个大胖小子,你若是伤了我的宝贝孙子,我就活活打死你。”她冷哼一声,厉声道:“生女儿有何用?养大了也是别人的,还偷老娘的棺材本,得不到半分好,还惹得一身气……”

      那四姑娘啜泣道:“娘,你生病时,大哥出去喝酒,二哥不知所踪,三哥上山一去半月,我日夜侯在你榻前,不敢离开半步,我还不够好吗?”

      牛大寡妇怒道:“怎么着?还算起账来了,我怀你生你养你,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

      四姑娘也不哭了,只是幽幽道:“你生养的不止我一个,可这些都是我一个做的……”

      但是得到的却又是一巴掌,牛大寡妇呸道:“你一个做的怎么了?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再不使唤你做事儿,那就是一桩赔本买卖!”

      四姑娘失魂落魄喃喃道:“买卖?”

      牛大寡妇哼了一声,对她道:“快跟你兄嫂道歉,让你嫂子不要再生你的气了,不然打死你这个死丫头……”

      四姑娘不可置信道:“刚才二嫂连打了我十多巴掌,三哥也用锄头将我头都磕破了,娘,你还让我跟他们道歉,娘,我究竟是不是你亲生的……”

      那牛大寡妇回道:“你若不是我亲生的,早就将你卖了换钱了,还留得到现在?明天我就让人给你说一门亲事,将你嫁出去,免得在跟前碍眼……”

      那牛二嫂子笑道:“大牛村有个鳏夫,听说之前发了笔横财,现在每日大鱼大肉得意的不得了。我在大牛村有认识的婆姨,可以说一说。”

      那牛大寡妇道:“你看你学学你嫂子,你这样造谣生事,她还想着你的好,不计前嫌给你说亲……”

      那牛老三道:“对,对,那鳏夫六十多了,说不准小妹嫁过去他便翘辫子了,到时候家产就都是我们的了。”

      牛大寡妇嗔了牛老三一句:“你说你打她额头做什么,她也就这张脸能看了!”

      四姑娘极为虚弱的低声唤了一句:“娘……”

      牛大寡妇道:“唤我做什么,见你就来气,还躺在地上装尸呢?快去给你嫂子烧洗脚水,再煮些夜食,你嫂子现在要吃多一点,我孙儿才会白白胖胖……”

      那牛大寡妇还在骂骂咧咧不停,四姑娘却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了,自己擦了一把额上伤口的鲜血,低着头推门跑出去了。

      那牛大寡妇叉着腰指着她骂道:“你个死丫头,有本事跑了就别回来了。”

      四姑娘跑得极快,哑巴怕四姑娘想不开,便瘸着腿跟在她身后,可是根本追不上,又不能喊,只能看着四姑娘消失在一片浓林之中。

      可是不到子时,四姑娘便独自一人回来了,脸上平静许多。她推开自己母亲的那间屋子,坐在母亲榻边,将熟睡的母亲摇醒。

      屋内没点灯,牛大寡妇吓了一跳,一见是她扰了自己清梦,便狠狠打了她一巴掌,骂道:“你个小蹄子,吓死老娘了!还以为你有多大骨气,跑出去又自己跑回来了?怎么不死在外头?”

      四姑娘低着头,轻声道:“阿娘,你当初为什么生下我?”

      那牛大寡妇打了个哈欠撇了撇嘴唇道:“我以为又是个儿子,谁知道是个女儿,早知道就不要了,可惜那短命鬼死的早,不然凑成四子,人人都会羡慕死的。”

      四姑娘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然后失魂落魄的推开房门走出去了。

      那牛大寡妇还不满的冲她嘟囔道:“被你个死丫头吵醒,肚子也饿了,去给老娘煮碗粥送来!”

      四姑娘出去打水洗干净脸上的伤口,用纱布缠了一层,对着水盆中的倒影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取下墙头上挂得一捆麻绳,走来牛家堂屋门口,将绳子扔上门框,绑了个结,脖子一伸,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秦宴微微一摇头,手中灯里的流光流逝快了些。

      第二日天还未白,牛大寡妇醒来,看见一张伸长舌头的脸,吓得跌坐在地上,喃喃道:“死丫头怎么上吊了,平日怎么骂第二日都是照常干活,这也就打了两下就想不开了?”

      牛老三和牛二嫂子也从房中走出来,被四姑娘的死相吓得一哆嗦。还是牛老三胆子大,靠上前将她从门框上弄下来。

      在外面风流一夜的牛老二回来了,本想偷偷潜回自己房中装作一夜都在房中的模样,却不想自己娘子正直直站在门口。而大堂中央,竟然躺着自己的小妹。吓了一跳,险些跌出门外。哆哆嗦嗦道:“咋回事?”

      牛二嫂子此时也没有功夫审问他了,没好气的回他道:“她昨夜又气我,气的你儿子在我肚子里折腾一夜,被老娘说了几句,就想不开了。”

      几个人双目相对,却无半点哀伤,只有惶恐。不是做错事后的后悔惶恐,而是怕被人说闲话的惶恐。

      牛大寡妇道:“这死丫头死哪里不好,竟然吊死在自己家门口,这要是传出我咱们老牛家脸都丢光了。”

      牛老三道:“那咋整?”

      牛二嫂子道:“你把她丢出去,丢到后山水塘里,就说是失足落水死的。反正她昨晚哭着跑出去,谁知道她回来了……”

      牛老二愣愣点头,与牛老三乘着朦胧晨色将她的尸体搬着往后山走了。

      秦宴瞥见那棵槐树树干后,哑巴正抱头痛哭跪坐在地上的身影,他似是想要哭吼,可是却只能发出轻不可闻的嘶哑啊啊声。

      不过多久,便有人把四姑娘的尸体送回来了,牛家村不明真相的村民纷纷上前宽慰牛大寡妇,劝她节哀。牛大寡妇擦着眼泪捶腿哭道:“哎哟,我的闺女唉,我这么宝贝你,你怎么就舍得丢下老娘啊……”

      牛四姑娘下葬后,牛大寡妇也不知是心虚还是不安,夜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唤来牛家三子,道:“祖宗托梦,那死丫头夜夜在他们坟中啼哭,吵得他们不安生。”

      牛二道:“那该如何是好?”

      牛大寡妇道:“挖出来,埋在门口那棵槐树下,听说槐树能镇鬼。”

      三个儿子被老娘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扛着锄头半夜去将已经收敛好的牛四姑娘的尸体挖出来,又在槐树下刨了个坑,把牛四姑娘埋在那棵巨大槐树下。牛大寡妇半夜起来腌了两坛子咸菜,重重压在牛四姑娘尸骨之上。

      牛老大输光银子回了家,看见母亲和两个弟弟正在挖坑埋小妹,惊愕一阵后便偷偷找了个地方藏起来,等三人入睡后,他摸黑跑出来,扛着一把锄头,又将埋好的牛四姑娘刨了出来。

      他眼中冒着幽幽贪婪的绿光,比鬼还瘆人,喃喃自语道:“听说最近有大户人家要办冥婚,小妹还是没成婚的处子,肯定也能卖个好价钱,小妹啊,你帮帮大哥,千万不要怪大哥,要怪就怪老娘轻贱你……”

      然后用麻袋装了捆好,背着便往村外走了。

      拐角处,哑巴一脸怨毒的盯着牛大远去的背影,良久,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满脸平静的转身一瘸一拐的朝漆黑幽静的山林中走去。

      秦宴思忖片刻,便跟上前。

      阿善来到曾与牛四姑娘相遇的溪边,低头在溪水边的草丛中慢慢摸索,寻了许久,似是都没有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少年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只得愤怒的揪扯着遍地的荆棘藤蔓,任由尖刺划破掌心。

      孤月轮转,破晓渐出。

      阿善满脸泪痕的跪伏在地上无声哭咽,犹如一只无依无靠的野兽幼崽儿。

      一声急促鸟叫划破寂静山林,阿善被惊得猛然抬头,却见一只毛儿都未长齐的鸟崽儿躲在一团赤红色的毒露幼苗儿中桀桀尖叫。

      火红色的光芒终于挣脱黑暗的利爪,照亮了时间万物,却点不亮少年幽暗阴狠的双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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