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烟雨青衣祸几生(下) 千生万世, ...
-
叶子绪骑马带着小叶烟在城中逛了一圈,去衔曳国都城中的一家玉宝斋中待了许久,选好一样饰品后命掌柜的细心包好,又带着小叶烟去买了她爱吃的糖葫芦,月至中天,父女二人才骑着马儿回家。
一路父女二人有说有笑,小叶烟问叶子绪道:“那腕铃阿娘看了一定喜欢,说不定便又对阿爹笑了……”
叶子绪冷哼一声,不屑勾唇道:“凡人的心思、也不过如此罢了……”但是眼中素日的阴冷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急不可耐。
父女二人纵马疾驰,不久便回到了府中,可是整个叶家灯火通明,屋内哭声响彻空谷……
叶子绪脸色猛然一变,抱着叶烟翻身下马,极速往东堂内疾跑,险些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叶择戎双眼通红扶住他,颤声道:“她走了,二哥已经带着她的魂魄去幽冥司了……”
屋内,阿蘅静静的躺在躺椅之上,她容颜宁和安详,似是睡着了一般。可是胸前却插了一把匕首,鲜红将青衣染成一片深黑。
叶子绪猛然咳出大口猩红鲜血,他用力攥紧叶择戎的手臂,咬牙切齿道:“为何不等我回来……”
叶择戎沉默许久,艰难开口道:“她说,千生万世,皆与你不复相见!”
“哈哈哈,好一个生死不复相见……”叶子绪双目猩红,整个人似是疯癫了一般,他手中的腕铃从怀中落下,摔在青石板上,清脆震颤!
“不复相见,哈哈,当年你关我入塔,我让你陪我永世,你应了,当初如此爽快,如今怎么出尔反尔了?”
他陷入痴狂,疯狂大笑:“什么天命难为,他们胡说八道的狗屁话你也信……叶蘅,你骗了我,你竟然又敢骗我……”
那叶择戎沉默不语,良久,缓缓跪伏在地上,留下两道清泪,沉声道:“父亲,您放过阿娘吧……”
叶子绪似是瞬间苍老了许多,他弯腰似是要将整个心肺都咳出来,依在门槛上哈哈惨笑道:“无妨,不过十余载罢了,几千年我都等了,还在乎少这几天,无妨,无妨……”他佝偻着身躯蹒跚往外走,一步一步极为艰难,脚步之下,一滴一滴的猩红朵朵绽放。
“父亲,莫要执迷不悟……”叶择戎沉痛的唤了叶生一声,叶子绪摇头似是什么都听不见,喃喃自语道:“烧了吧,都烧了吧,不过一具空壳而已,死了还能再长出来,只要魂魄还在,没关系,再等等,再等等……”
小叶烟捡起地上沾染着她阿爹血迹的腕铃,呆呆问叶择戎道:“阿爹怎么了?阿娘是睡着了么?”
叶择戎起身,捂着小叶烟的眼睛,将她抱在怀中,慢慢退出房中。
他沉声对房外尚在哭泣的叶家族人道:“叶子绪与云蘅夫妇,不幸遇上大火,已经归去了,从今往后,谁要敢在族中提及此事,当逐出宗族,子孙后代皆不得入南境一步……”
小叶烟趴在叶择戎肩上,安安静静的望着叶子绪一步一步远去的消瘦身影,望着他最后消失在后山的迷雾之中,良久,长生塔上的两点猩红在夜空中亮了亮,罩在小叶烟清澈透明的双眸中。
她口中喃喃道:“阿爹,阿娘……”
叮……叮……
手中铃铛在风中清脆叮铃,似是在轻轻回应。
叶祁沅回来了,他负手立在院中,望着院中漫天的大火,一身青色长袍随风狂舞。他遥遥望着大火后方亮了又灭的高塔,摇头一声重重的叹息。
叶择戎牵着眼神呆滞的小叶烟走来,道:“二哥,我已跟族人下了禁令,不许去后山半步!”
叶祁沅点头,叹息道:“他又要入眠了,这一觉估摸要睡许久了……”手指一并点过小叶烟的额头,轻声道了句:“忘了吧……”
小叶烟双眼一闭,被叶择戎抱在了怀中,眼角落下两道晶莹泪珠,陷入深深昏睡。她垂下的小手还牢牢攥着那串腕铃,铃儿清脆叮当,一层一层在空寂的夜中游荡悲鸣。
秦宴与容珟双双踏出梦境,出现在那三位神子身后。
那三位神子地瓜吃完了,正觉无聊,忽然见秦宴与容珟回来了,便高兴的迎上前。十六围着秦宴道:“殿下和先生去哪儿了,为何感知不到你们,而且用心音也唤不出来?”
秦宴笑着将他揉到一旁:“以后再告诉你!”
容珟抬手在叶烟额间一点,叶烟便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良久,才双眸才慢慢明亮起来,她一把抓住秦宴哭泣道:“道长,我看见他们满身鲜血,与我梦里面的一模一样……”“啊──”她猛然发出一声尖叫:“我的腿……”
那条青色巨尾在地上疯狂扭动,掀起一阵尘土,叶烟似是不能接受自己此时的模样,怨恶的垂打着那条青鳞蛇尾。
秦宴轻声安慰道:“叶烟,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叶烟嘤嘤哭泣道:“微微记得一些……”
秦宴道:“记得什么?”
叶烟抹了一把眼泪:我……我……像是看见东堂着火了,然后一睁眼,发现东堂真的着火了,然后……然后……原来,我竟然才是真正的妖怪……”
她抱着脑袋呜呜哭泣,秦宴从未安慰过哭泣中的豆蔻少女,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忽然十六从身后钻出来,满不在乎道:“你这算什么妖怪,顶多不过是半个妖怪而已,比你丑的妖怪我见多了……”
此话一出,叶烟哭的更伤心了。
十七朝她递了一张手帕,敲了十六脑门一记,怒斥道:“你这算哪门子的安慰?”他朝叶烟微微一笑道:“其实你这模样,在神界算是稀松平常了,我本体是一条烛龙,可比你长得恐怖多了……”
十六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转身生闷气了。十七指着十六悄声告诉叶烟道:“那家伙本体是一只麒麟,就是你们凡世年画上画的瑞兽,他本体满嘴獠牙,狮头鹿角虎眼麋身,简直就是四不像……”
叶烟止住了哭泣,呆呆望着十七。
十七不知自己本体已经暴露,被叶烟看得全身发毛,呲牙咧嘴羞恼道:“看什么……”
叶烟忽然似是想起来什么,呀了一声:“我记起来了,我记得二叔公领着嫂嫂进了石塔,然后不久,嫂嫂便从石塔上跳下来了,好多的血,哥哥抱着她,他们全身都是血……”她哽咽着,语无伦次道:“我觉得那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忽然心里就好痛,很难受,脑袋疼的快裂开了,双腿也没有一丝力气,然后就渐渐长满了鳞片……”
秦宴与容珟相视一眼,秦宴暗叫不好:阿蘅终究还是死了……
为何她会与那只妖魔生生世世纠缠不休,一再轮回着重蹈覆辙?
秦宴扶起叶烟,对她道:“你能走……不,爬吗,你试着爬一下……”
叶烟连上半身都支撑不起来,只好哭泣摇头道:“我不会爬啊……”
秦宴有些苦恼,微一思索,便手指一点对十七道:“来,你来教她爬!”
十七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我不会爬……”
秦宴拧眉:“蛇在凡间便唤作小龙,追根求源你们俩应当划为一类,都是爬行动物,你怎么连爬都不会?”
十七一脸委屈道:“小神是烛龙,生下来便会腾云驾雾,为什么要去学爬?”
十六嘻嘻哈哈拍了他一巴掌,笑着打趣道:“辰明,原来你连爬都不会,那凡间的三岁娃娃都知道怎么爬……”
十七翻了个白眼反讽他道:“那你会么?”
十六一拍胸脯道:“当然会,我们麒麟一族,生下来一炷香之内不光要会爬,还要会跑,不然以后就是个药罐子,养不大的,我父神说我一落地,就满天宫撒欢打滚了……”
秦宴拍了拍十六肩膀道:“那这个重要而艰巨的任务便交给你了,你教她爬会之后,送她去叶家人身边……”
十七十八相视一眼皆捂着嘴偷偷笑了。
叶烟是妖的事情,想必整个叶家都是心知肚明。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罢了,也是苦了这位芳华正茂的豆蔻少女了,年幼便亲眼看见母亲惨死,父亲也离她而去。好在平安长大成人形,却不想,一朝原形毕露,最先吓着的却是自己……
秦宴转身对容珟道:“殿下,叶家今日有如此,也算是我大闹一场的缘故。我想再去长生塔一趟。殿下公务繁忙,就不劳烦殿下陪着小神胡闹了……”
容珟冷声道:“一起!”
秦宴望着他眉间不容拒绝的坚持,便叹息一声随他去了。
容珟转身对那三位神子道:“廉曲天师已回书院,你们忙罢此事,便速回……”
十七十八躬身行礼道:“是!”
十六呲牙咧嘴的匍匐在地上,在教叶烟怎样爬行,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哎呀,你扭下屁股啊,不要像条死鱼一样爬在地上不动弹,怎么这么笨呢……”
天又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的落下,似是在冲淡这人世的烟尘迷离。
山中渐渐生起了迷障,伴随着细雨烟雾,整座山林如梦似幻,虚虚实实看不大真切。
塔上那两枚猩红宝石在夜雨中若隐若现,一派诡异妖邪之像。塔尖之上,之前被容珟划开的窟窿又完好无损的长了出来。
秦宴闲庭信步般撑开一纸青伞,与容珟并肩而立,一路穿花拂柳来到那座长生塔前。
长生塔前站着三道身影,确切来说是两妖一鬼的身影。
一位陌生女子的魂魄一脸愁苦的翘首望着那长生塔,她眼中盛满了悲恸与纠结,似是想进去,但又心有顾虑。女鬼身侧站着一身青衣的叶祁沅与叶择戎,皆是愁眉深锁。
可是奇怪的却是,那道女子鬼魂却不是阿蘅的魂魄,而是一个容貌不过秀丽之色的女鬼罢了。
那女鬼看见秦宴与容珟并肩朝她走来,脸上的愁苦似是如释重负般卸了下来。
秦宴微微含笑,问她道:“为何不进去?”
那女鬼摇头苦笑道:“不去了……”
秦宴:“为何?”
那女鬼一撩耳畔发丝,露出一张清秀容颜,可是眼中却沧桑难掩:“我怕恨意难平,就不跟道长走了……”
秦宴啧了一声,轻声笑问她道:“这是还未放下?”
那女鬼淡淡望了一眼塔顶,眼中暗淡如此刻幽深长夜:“放下了,就因是放下了,才会让阿烟请道长过来……”
秦宴明知她是死鸭子嘴硬,却并未想点破她,便轻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前世因,今世果,还得您自己了结才是。”
那女鬼轻轻摇头:“不了,再也不见他了,我愿生生世世与他再无瓜葛。前世他种的恶因,今世他来尝苦果,也算是报应了。”
秦宴道:“所以你化身阿蘅的模样,一世又一世的折磨他,便是想让他尝尝自己的恶果么?”
那女鬼苦色一笑,眼中尽是嘲弄:“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比之他做的,前世万世的折磨有算得了什么……”
秦宴眼中笑意渐止,他沉声问道:“那叶烟呢,她三岁便没了爹娘,她又何其无辜?”
“烟儿……”那女鬼本就虚无缥缈的身躯被击打的一震,闭上了眼,似是心中有愧,对身侧的叶祁沅与叶择戎哽咽道:“是我害苦了你们……”
叶择戎红了眼眶,忙对她道:“别这么说……”
叶祁沅一抚长须,重重一声叹息。
秦宴道:“我当初对你说,你若真放下了,才能来找我,可是现下看来,你似是还未放下。”
那女鬼微微颦眉,对秦宴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可是我当初报仇心切,却想不出任何法子,如今泥足深陷,怨不得旁人。道长,你当初说,有办法让他再也找不到我,结束这场孽债,您说的,可还算数?”
秦宴点头,对她道:“算!”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张符纸,轻声对那女鬼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儿……”
女鬼道:“何事儿?”
秦宴:“你的名字!”
女鬼似是陷入回忆一般,良久,才缓缓道:
“我叫……锦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