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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他忽然想象到,那端端正正的字,应该是钢笔写在这本书的扉页上的,还有些浸墨,使“鹭”字有些含糊成一团了;还有笔墨未干时,蹭过的痕迹。
      可是现在这几个字被水泡得发涨,更加模糊不清。
      书刚好掉在了未干的水坑里,封面上有些淤泥,而书页也有些黏在了一起。他看见封面上是几个蓝色的大字:初一数学暑假超前班
      欧鹭......?和我同级?女孩子吗......?
      他用手轻轻把那本书合上,并把它从地上“nian”了起来,有些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提着。
      蝉在他头顶上不停地叫嚣着。
      “嗞哇儿——嗞哇儿——”
      他向四周望去——
      穿过喷泉——穿过亭子——
      在斜坡上,好像有一个移动的身影。
      于是他快步走向前去。
      那是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孩,穿着一件白体恤再加一条短裤,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面堆满了书、光碟等一堆五花八门的杂物。
      “请问,这是你掉的书吗?”于以求在离她还有三四步的时候停下来,问道。
      “问我吗?”女孩转过身,只是瞅了一眼他手中那本脏兮兮的练习册,目光就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
      “诶,是我的没错——谢谢你啦!”
      然后她抱着箱子朝他走过来,“我叫欧鹭——你应该也看到了吧?”
      她笑着露出了洁白的贝齿,然而那双明亮的眼却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不放。
      于以求觉得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眼神有些飘忽。点点头后,便迅速把练习册塞进了箱子里。
      “......你既然都知道我名字了,那么是不是该‘礼尚往来’一下呢?”欧鹭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在于以求看来,有些狡猾狡猾的。
      于以求一向不太善于应对自来熟。
      “我......”
      哪知道他“叫”字的“j”还含在嘴里尚未吐出来,就见到一抹金色从阶梯旁边左侧草丛中飞窜了出来,带着一阵喘息声扑了过来——
      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只看到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从倾斜的纸箱子里落出,翻滚而下;同时,她本人被斜着扑倒在右侧的灌木丛中,压得枝叶一阵噼噼啪啪地响。
      于以求有点懵,忽然不知道该去捡东西好还是先把人扶起来好——
      因为压在欧鹭的身上是一只金毛,它张着嘴,晶莹的口水顺着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白色短袖上,留下水印子。
      当时,周围人似乎都偏爱养小狗,大狗是不常见的——这让他对大型犬感到有些恐惧。
      “欧鹭!你没事吧?”
      只见欧鹭一声不吭地躺在地上,用手揉搓着金毛的耳朵、抚摸着它的头,然后才用手撑着就爬了起来。
      那只金毛也识相地把爪子从她身上收了回来,然后便乖乖地坐在一旁喘着粗气。
      才下过雨,到处都湿漉漉的。
      这让欧鹭的背上、手上、腿上都沾上了泥泞。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短袖上的灰黑色爪印,又回头看了看被压断的枝叶,弯下腰来蹂躏了一把金毛道:“你这个小坏蛋。我生气了喔......”
      但是于以求知道她是笑着的。
      “帮我捡一下东西吧,谢谢啦。”
      她这才回过头朝于以求说道。
      于是于以求主动抱起了箱子,两个人一起去捡那些散落一地的小玩意儿。
      “皮卡丘——皮卡丘——你在哪儿啊——”
      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洪亮吆喝声。
      听到这呼喊声二人均是笑了。
      “会不会喊的就是那只金毛?”于以求从水坑里捡起一本博物,甩了甩封面上的水。
      欧鹭撇撇嘴嘟囔道,“也许就是吧。”
      呼喊声越来越近——
      于以求抬起头来瞟了一眼,那是个与他们差不多大的男孩,身影有些清瘦。
      “皮卡丘!你过来!”
      那还未变声的青涩嗓音中气十足,异常洪亮,和瘦弱的身躯有些不太相符。
      只见那只金毛抖了抖毛,咧着嘴,欢脱地撒腿跑下了坡来。
      于以求和欧鹭对视了一眼。
      “兄弟,”欧鹭一边拿着手中的书当扇子似的扇着,一边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等人转过身来后,她眨巴着眼睛,道:“你捕捉皮卡丘用错精灵球了吧?”
      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又指了指那边抱着箱子的于以求,“你家皮卡丘刚刚才推倒了我,东西都撒了一地......”
      顺着欧鹭手指的方向,男孩转过头,目光挪到了于以求的身上。
      “抱歉抱歉,那真是特不好意思了!我代替它向你们道歉......”
      那张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那笑得咧开的嘴露出两颗虎牙。
      于以求这才注意到他那带着几分稚嫩而英气的面庞,剑眉星目,透露着蓬勃朝气。
      他笑起来,整张脸都有些灿烂......
      还有些,傻里傻气的。
      然而于以求还是有些许惊讶。
      毕竟那人的身形稍显瘦小,却没想到长得还挺好看,挺有男子气概的。
      于以求撇开了视线,只是微微颔首朝那人抿嘴笑了笑。
      “呃,那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那人转过头看向欧鹭,对着欧鹭那张笑盈盈的脸,他有些局促地问。
      于以求抱着箱子晃了晃,“没了。我们都捡起来了。”
      “哈哈哈哈是吗......”他伸手摸了摸自家金毛的脑袋,“呃,那我们,就先回去咯?......实在抱歉,实在抱歉!”一边说着,一边推了推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金毛,“走啦皮卡丘......不准赖皮!”
      “喂,等等,你不会这样就想走了吧?”
      欧鹭微眯着眼睛,然后狡黠地笑了:
      “帮我洗衣服、赔我碎掉的光碟就不用了......不过呢,你先把你家狗子带回去,然后待会儿出来帮帮我们搬东西呗!”
      听见“我们”俩字,抱着大箱子的于以求忽然有些冤枉——什么时候变成“我们”了的?明明自始至终只关都不关他的事儿啊......
      然而面对着女孩子,于以求还是只敢抿抿嘴,好好地当个冤大头。
      ......算了,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
      “行吧!”那人愣了愣,然后便爽朗地答应了。
      “在正门对面等着好了。”欧鹭有些得意地笑了,“搬完了我请二位吃冰粉呀——诶,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欧鹭。白鹭的鹭。”
      “于以求。”
      “杜小远。”
      风吹,闷热的空气流动依旧闷热。
      下午的阳光透过缓慢颤动的枝叶缝隙,在于以求眼前的二人脸上、身上,投下跳动的斑驳光影。
      “白露?是露水的露吗?”
      那人有些傻兮兮地问道。
      “......白鹭,鸥鹭,鹭鸶......下面是鸟。”
      “这样啊。......那......”
      他用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张开了嘴仿佛继续在说什么——
      于以求想要离近一点听——
      “嗞哇儿——嗞哇儿——”
      左耳畔边的蝉声忽然如潮水般再度涌了出来。带动着四面八方的树枝上的万千身影,一齐发出声音,一波刚停,一波又起。起伏叠加,最后在头顶却交织成“嘁——”的一片立体环绕音,在他脑内充斥着,聒噪而喧嚣,刺痛了他的神经。
      于以求紧盯着识别他的嘴型,那一张一合在他眼前无限放大——
      在那烧开水一般“嗡嗡”的巨大轰鸣声中,他终于听清了——
      “多重人格的产生与童年创伤有密切相关,尤其是性侵害。”
      “......如果个体在童年期年处的家庭环境是蛮横的和忽视的,则儿童的需要就会常常遭受挫折,从而引发愤怒或不满......他们一方面为避免处罚而压抑真正的情感,另一方面被压抑的情感并未消失,而是想千方百计出来表现一番......在这种情况下,儿童只有通过创造想象中的游戏伙伴,即把自我中的有些部分体验成客体。”
      “......由于那个被隐匿和分离的人格强烈要求表现自己,它就会周期性地接管主体人格,成为后继人格......”
      ——于以求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眼前是天花板的吊灯,以及被风吹得下摆如同波浪般飞舞的窗帘,透露出夜晚柔和而迷茫的天光。
      窗帘的滑轮在导轨上滑动着,发出“唰唰唰——”的声响。
      于以求重重地长吁了一口气。
      他这才忽然觉得有点冷。
      摸摸身上,原来被子早就滑到地上去了。
      他是向左侧卧着的,于是他伸出了右手,扭着身子趴着,向沙发边上够去,去捞被子——
      “......咚咚。”
      远处传来人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厚重声。
      于以求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一动也不敢动,他甚至连大气也憋着。
      “咻咻——”
      又是一阵奇怪的声音——似乎是橡胶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伸脚去摸索尝试穿自己的拖鞋。
      他继续趴着不动,被自己压迫的心脏律动地格外剧烈。于以求感觉到自己的头皮渐渐发麻,仿佛无数只蚂蚁在爬......
      在扭门把手的声音传来的同时,他飞速地把被子抓了起来,然后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感受着自己呼吸出的热气,把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木地板的“吱呀——”隔离在了外头......
      “嗒,嗒嗒......”
      于以求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越来越近了——
      ......又越来越远。
      于以求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小心翼翼地打探着。那人没开灯,却在桌子上不知道摸索着着什么东西,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重新呼吸到新鲜冷空气的同时,他那晕乎乎的脑袋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自己是被吓傻了吧?自己怎么这么怂......搞得他自己倒像是做贼似的。
      啧,有什么好心虚的——
      当听到椅子被抽开时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呲”声,他于是就忽然大吼了一声——
      “你要干什么!”
      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那是玻璃砸在地上碎掉的声音。
      于以求这时三两下便从沙发上爬了起来,然后贴着墙摸到了灯——
      “啪”一声,屋内已经是灯火通明。
      暖黄色的灯光下,就见那人背对着于以求,站在桌子旁,看着满地的碎片,一动不动。
      “你——!你......”
      于以求一连好几个“你”字,却半天没说出完整的句子来。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要这样问吗?
      站在那里的他忽然闭了嘴。
      他有些懵。
      在这种时候,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那人扶着椅子,缓缓的转过了头......
      于以求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想闭眼,仿佛在害怕下一秒看见什么没有脸的妖怪......一刹那间,他往后挪了挪身子,从沙发上抓起电击棒,脚尖的方向也情不自禁地朝着门口挪去。
      然而那人终于转过头来了——
      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那唇、那眼......都是杜衔远的。
      那人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惊诧和朦胧困意。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可吓死我了......”那人的目光朝这边扫视过来,一边说着一边又打了个哈欠——
      那一点也不突兀的抱怨,那甚至有些悠闲的随意动作......
      好像他真的是个没事儿人一样。
      于以求的脑子在遇上杜衔远之后,第二次呈现一片白花花的状态。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张口道:“你......起来干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些什么。
      “我有点口渴了,起来喝口水......”
      那人皱了皱眉,朝于以求耸耸肩,又指了指地上碎掉的小画框,“我先去扫扫地好了。”
      说完,他便径直地走向了卫生间——拿出了扫帚和撮箕。
      于以求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人不假思索地从正确的地方拿出了正确的东西,然后无比娴熟地开始自顾自地扫地,就像这里真的是他家一样。
      于是两个人都仿佛在各自的世界里一般,互不干涉地干着各自的事儿,想着各自的心事。
      ......说实话,这场景十分诡异。
      于以求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着......
      他感觉到麻意从他的指尖渐渐蔓延开来。
      然后,他有些僵硬地走到冰箱前头,随便取了一瓶水出来,又走到那人身旁——
      “......你不是要喝水吗?喏,椰子水。”
      “啊,谢了哈。”那人朝他笑笑,把扫把靠在桌子上,接过了水,拧开了瓶盖,饮了一口——
      于以求分神地注意到那人笑起来时,眼睛微眯着,唇角勾起——莫名有一丝轻佻。
      那一刻,这个被他无数遍描摹、思念过的五官,似乎变得愈来愈陌生。
      然后他一把抓住了那人手上的瓶子。
      瓶子被他捏得变形,冰凉的液体从瓶口溢出来,润湿了二人的手,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你不是他。”于以求的语气是从未有过地冰冷。比手上的那瓶冰水,还要冒着寒气。
      “......你说什么呢?我今天是喝得有点醉了,莫非你也醉了吗?”那人低头看了看手上不停流淌着的水,皱了皱眉,嘴角却依然带着种云淡风轻的笑意。
      “你不了解他吧?——你根本不像他。”
      于以求淡淡地说道。
      ......然后他见那人收起了笑盈盈的脸,垂下了眼帘,将目光里的情绪隐藏了起来。
      于以求深吸了一口气。
      他有些疲惫地道——
      “我们谈谈吧。......这样对你来说也不是办法,不是吗?”
      半晌,那人才抬起眼来。
      那微眯的眼中闪过一缕精光,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有些悠哉而张扬的笑意。
      ——“谈话?好啊,乐意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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