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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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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杜衔远回答,沉着嗓子。
气氛愈加沉重。
杜衔远心虚地抬眼瞟了瞟,这才瞥到于以求黑着的脸——他从未见到过这种表情的于以求,那清秀的脸庞不再是舒展而温和的,反而凝重得像要结成冰。
“......小于儿,你别担心。”他赶忙说道,“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真的。这段时间,‘他’似乎只有晚上才在......”
然而于以求根本听不进去。
他想仔细地分析杜衔远之前的那番话,但是大脑似乎已经超负荷了,他什么也想不出来。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而他越想,才越发现——他对面前这个人,竟然了解甚少。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似乎从未被提及;所以......从哪里着手分析?疑点太多,回忆和信息交织在一起,盘根错节,令他毫无头绪。
“......小于儿。”
一双手捏住了他的双肩,把他扯回了现实。
“抱歉,我给你说这些......”
然后,于以求竟然就被人一把抱住了。
身体渐渐回升的温度,令他感到僵凝地血液再度开始流动。那个人的气息包裹着他,洗衣粉的淡淡香味放松了他紧绷的神经。
“......你真的不要担心,这种小事我会自己处理好的......”
这不是小事......
于以求闭上眼,无力地在心里嘶吼着。
而且,我明明也......可以和你一起去面对......
“......说不定只是梦游呢?万一是我想太多了,那不是小题大做,超尴尬的......”
“我只是最近有点慌而已,就想找个人说说话就好了......”
然后杜衔远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重重地拍了两下于以求的后背,就和他分开了。
“呼......”杜衔远夸张地用手摸摸胸口,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其实之前还是蛮焦心的——不过现在说出来真的就好多啦。”
“本来呢,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其他人我都说不出口来,但是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
“哎呀看小于儿你这么担心我,我现在倒是有些后悔呢......”
“......感谢我的小于儿。”
他眨着眼睛笑着,眸子在灯光下晶亮,“有兄弟的感觉,真好。”
“接下来的事情,还是我自己解决吧。”
我自己解决吧。
我自己解决吧。
我自己......
于以求还是僵在那里。
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紧接着就是怒火从他心头熊熊地燃起——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就只是倾诉而已?”
他几乎是悲愤交加地说道,然而语气却异常平静。
杜衔远听出他言语中的冰冷,忽然有些发愣。
“你一个人自说自话那么久,就只是打算发泄一下自己的不安?然后你现在心里有底了,你就打算让我忘掉这些,让你自己一个人去解决问题?”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垃圾桶吗!”
他猛地站起来,直视杜衔远的眼。
目光如同长剑出鞘,露出锋芒。
杜衔远有些傻傻地抓着扶手。
他最终低下了头,就像初中时被老师训话那样。
“我没有......”
“你都把这些告诉我了,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我还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一个人去解决问题!”于以求越说,越是愤懑。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想大声质问面前这个人。
关于几年前的不辞而别、关于他的过往、关于他明明说自己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却什么也不告诉自己......一切的一切,他想怒吼出“为什么”。
然而他没有。
......当看到那人低垂着的脑袋,那一腔怒火又仿佛火焰失去了氧气,已经无法再继续支持燃烧。
他只得叹了口气。
然后,再气息不稳地轻声说道——
“......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兄弟。”
“小于儿......”杜衔远的声音显得那么委屈。
他抬起头,主动对上了于以求的目光。
“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的......我也不会说那些话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已经让我担心了。”于以求冷笑了一声。
“......对不起。”杜衔远垂下眼帘。
整个车厢恢复死一般的诡异寂静。
半晌,就见杜衔远摸了摸鼻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于以求。
“小于儿,你原谅我吧......好吧,既然你已经为我担心了,那就只好再多为我担心担心了......我不会瞒着你了,再也不会了......”
他就这样求饶了半天,手还扯着于以求的衣袖。
于以求冷着的脸这才有所缓和。
“那你告诉我,”他顿了顿,“你最近是怎么发现你又......犯病了的。”
“嗯......”
杜衔远挠挠头,然后把目光挪到车厢墙上的广告上去了。
又过了不久,他才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说道:“......首先是,我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发现自己的开心消消乐关卡被多打通了几关......”
“......”于以求忽然有些无话可说。
“噢对,还有数独!”杜衔远忽然又叫道,“昨天早上我起来看的时候,大师级的最终关卡都被打过了......”他有些幽怨地叨叨道,“要知道我睡前,才打到第二关......”
“......”
于以求忽然有些怀疑自己。
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才相信这个二缺货说的话的?!
“......呃,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儿!就是有一天早上,对面那栋一住一楼哥们儿告诉我,他半夜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看见我在院子几跑圈儿......”
“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诶现在想想,怪不得从半个月前起,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腰酸背痛腿抽筋的,还带着黑眼圈......Krass!”
“之前我还试过用手机或者相机录像......但是早上起来,视频早就被删掉了......”
“我又觉得,还没到家里安装一个摄像头的地步......所以......哎,要不还是搞个摄像头回来?我倒要看看那混蛋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
听着那人漫无边际的话,于以求却欢乐不起来。
“......我今天晚上,就住在你家了。”
半晌,他说道。
无论是梦游或者是其他什么,自己必须得眼见才能断定。
“好啊!”
杜衔远有些兴奋地说道,“哈哈,从来没想到竟然是用这种方式把小于儿拐回家的......想想我们也好几天没住在一起啦,这下好玩儿了......”
于以求被他嚷嚷得头晕脑胀。
他有些疲惫地看了看手机——00:15。
“我们是不是坐过站了?”他揉着太阳穴问。
这时,车厢内刚好响起播报的清冷女声。
“......呃,可能是的吧。”那人道。
两人出站,又转向另一边,等待着返程车。
于以求朝墙边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透过玻璃,他看见的全是清一色的瓶子。
他掏出一枚硬币,上面印的是达芬奇的人体比例图。
“小于儿,给我来瓶可乐吧。”
哐当几声,只见于以求转身走来,手里握着的是两瓶一样的东西。
“只有椰子水了。”
他说着,然后嘴角勾了勾,多了一丝游戏狡黠的笑意——“你要吗?”
只见那人神色扭曲,疯狂地摇头。
——
等他们回到了杜衔远的公寓里,也是要接近1:00了。
“小于儿,进来吧......”杜衔远先换了鞋,又从右手边的鞋柜里给于以求拿出一双拖鞋来。
“这鞋子可能有点小......要不然你穿我这双?”他说着,一边打开了灯。
“不了。”于以求换了鞋,便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一入眼就是客厅。
客厅里有木制的桌椅,桌子上摆了几本书和一个笔筒;墙的一边是浅卡其色的沙发,右面是拥有同样色系的窗帘的窗户,左面则是一盆植物和一盏圆形的落地灯。对面是电视和白色电视桌,挨着书架;而窗对面,便是开放式的厨房。
径直对着门的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而两遍又各有一扇门。
“厕所在中间,卧室在两边。”杜衔远到灶台倒了一杯水给自己喝,然后朝于以求解释道。
于以求首先是惊讶这竟然是两室一厅的房子,然后又开始惊讶这房子的装修风格,均是暖色调的,显得十分温馨。
“还不错吧?万老师装修这个房子本来打算拿来当民宿的,后来我来了,就租给我了。”
他说着,就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又乐呵呵地朝于以求道,“这个沙发可以变成床的......要不要看看?”
“你还是好好瘫着吧。”于以求先走到厨房区域,把两瓶椰子水放进了冰箱里,“你这冰箱里也是够......清净的啊。”他看着冰箱里的几个鸡蛋、几根葱和一把菜叶,顺口道。
那人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他转过头,看见沙发靠着的那面墙上,还有一幅挺大的油画——
于以求没仔细看,但是老觉得这个风格挺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想着,他自己也走过来,坐在了沙发上。
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瘫了一会儿。
“现在都凌晨了,你犯病,一般是......”
“在我睡着的时候。”
“你有试过通宵不睡觉吗?”
“......有。然后‘他’就没有出现......”
“那你就有可能是梦游。”于以求扭过头,瞟了一眼身边那人,把人从沙发里拖了起来,“快去睡觉吧。我在这里守着......我在沙发上睡。我睡眠浅,一有动静就会醒。”
“小于儿......”杜衔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又没有。
“那我去给你那一床被子来......”
听着房间里头柜子的“嘎吱——”声,于以求轻声叹了口气。
希望是梦游吧。
一会儿,杜衔远就扛着一床被子出来了。
“会不会有点薄?”杜衔远一边问道,又一边把沙发翻起来,拼接成了床的样子。
“还行。你也快去睡觉吧。”于以求躺了上去,沙发很软,但其实他更喜欢硬床一些。
杜衔远把客厅的灯关了。夜晚的微光透过第一层的白纱窗帘渗了进来。
“小于儿......”
“干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
这句话有些轻飘飘的,细如蚊蝇,然而于以求还是听到了。
说完,杜衔远便转身回房间了。
“等等,”于以求装作没有听见上一句,忽然开口道,“你把手机留在客厅里。”
“哎哟哟给忘了......”那人转头,打了个哈哈。
然后就听到那脚步声又从远到近,到他面前,然后再次从近到远......
“晚安,小于儿。”
“晚安。”
于以求躺在沙发上,抱着那床被子,那是和那人衣服一样的洗衣粉味道,淡淡的,却让他安心。
......但是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只是静静地合上了双眼。
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很累,然而大脑却是亢奋似的活跃着,思维也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咚咚咚咚——”屋内传来急促地脚步声,然后是开门,一个人影从里头晃了出来——
于以求丝毫没有准备,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么快的吗?!
他感到全身肌肉都呈紧绷状态。
却见那人影似乎有些局促地摆了摆手——
“......呃,小于儿,是我。”
“......”于以求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
他没好气地说:“你干嘛?”
“......这个给你。”
那人走过来,于以求这才看见他手上拿了一个小玩意儿。
“电击棒,还能报警的那种......万一,万一我身体里有个人渣,这个你拿着,要安全些......”
杜衔远把那样东西放在了沙发上。
“......而且,听说有的人梦游还会做违法的事儿......”那人有些弱弱地说道,“如果我是梦游,干了什么......呃,你一定要把我叫醒啊......”
“......梦游的人可以叫醒吗?”
“当然可以!”一片黑暗中,于以求似乎想象到了那人愤愤不平的表情,“不知道当初是怎么以讹传讹的......反正梦游的人是可以叫醒的!如果他在做危险的事儿,那还非得叫醒不可!”
“......好吧。”于以求拿起电击棒,皱起眉开始研究。
还没等杜衔远再说话,他便开口道:“你快去睡吧,我自己会用......”
“嗯,那好吧,这次真的晚安。”
“......”于以求轻轻叹了口气,道:“晚安。”
待一切重归于平静,他便摸出手机,解锁了屏幕,打开浏览器。
实在是困,但是他现在也实在是睡不着。
大拇指在九个键盘上灵活地敲出“人格分裂症”几个字。
......人格分裂症吗?
他眯着眼看着荧屏上的白底黑字。
......没有所谓的思维混乱、没有情绪不稳定、没有社会关系糟糕以及没有不能控制冲动;没有明显内向、没有表情呆板,也没有沉湎于幻想。
所以,其实不是分裂型人格障碍,也不是精神分裂,也不是分裂障碍......
准确的来说——根据他自己的描述,也许杜衔远的症状是“多重人格症”。
也就是说,他体内存在着另一种人格——像是另一个人。
百科上举了很多相关的患者事例,也许都是真实案例,可是对于以求来说这些还是太虚幻、太模糊和太难以置信。
百科能提供的也不过就是些理论上的治疗方法和案例罢了,而在国内,除了个别声称“我有多重人格”的愚蠢帖子以外,根本没有人格有用的东西,医疗资料几乎是空白。
他想了想,决定问问自己国内的导师——或者以后问问自己在这里的导师。
大拇指还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然而他的目光已经久久地停滞在一点了。
屏幕上黑色的小字越来越虚幻,像是无数只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在爬行、扭动。
他奋力地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些字。
他死死地盯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视野忽然愈来愈亮,那浓重的夜色渐渐消散,重影渐渐消失......
他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那是黑色的几个字——
欧鹭【初一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