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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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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首先,请放开我可以吗?”
那人眨眨眼,有些无辜地问道。
于以求像是摸了什么烫手山芋似的,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紧紧捏住塑料瓶的手——
他这也才发现,自己还顺便握住了对方的手。
“抱歉。”他小声道。
......手心里还残留着水的冰凉和人的温度,他却感觉整只手都在发烫。
“我......我去拿拖把。”
于是于以求踩着拖鞋哒哒哒地一溜烟儿就跑了。
......他是真恨不得立马在那人眼前消失。
待于以求磨磨蹭蹭地回到客厅,见那人从玻璃画框的碎片中拾起了里面的一幅小小的画,正仔细端详着。
“Dana。”那人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幅小画,“啧,还沾了金粉儿的——挺用心的嘛。”
于以求没搭理他,仅仅是瞟了一眼后便默默地开始拖地。
“Gustav Klimt 。”那人好似悠闲地拖长了语调,“嗯——怎么说,还算是品味不错?......就是这种金碧辉煌的浮夸装饰性壁画风,和这小屋子不太搭呀。”
于以求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来,见那人已经站到了沙发前边,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墙上那幅画——
Judith and the Head of Holofernes。
于以求这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墙上那幅画。
那是一幅临摹奥地利分裂派画家Klimt的油画作品。
画中的女人微仰起下巴,红唇微张,双眼欲开还闭——说不出是那是怎样的神情,似是解脱轻松,还是醉生梦死;轻纱遮不住胸脯,散开在肩上,袒露出泛着红晕的肌肤,而她手里握着一个双眼紧闭的长发男人的头,却显得丝毫不突兀,像是拿着其他什么东西一样自然;颈部和轻纱上的花纹和着背景,皆是一片繁杂而灿烂的金色,在吊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而画前那人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
不一会儿,那人便开始品头论足——
“......这幅的笔触倒是比那幅小画儿要细腻许多,就是细腻写实过头了——堆得太厚,找不出原作肌肤那种朦胧的柔软和透明感;Judith的面部表情刻画完全是一潭死水,抓不住灵魂,就失去了那种诡异的神秘感......与其说是临摹,倒不如说是二次创作的Portrait——风格还是文艺复兴前的那种。”
“......艺术处理不到位,更抓不到画的神韵。真搞不懂,干嘛把这种不成熟的临摹画作挂在自家客厅里——”
“但它至少色彩看起来还是和谐同一的,深浅有致,不脏不灰。况且素描造型能力摆在那里,体积感、光影都也没问题。”
对于那人好似有理有据实则无理取闹的贬低,于以求心里莫名有些不平,便接了两句话。
“造型能力?功底?体积感?光影?”那人听了却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说实话吧,我觉得类似于这类的临摹作品,除了能和外人炫耀炫耀,但实则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任何人都能画。”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
“......反正,如果我没看过原作,我会认为这是一幅好的作品。”于以求一边拖着地,还是不服软地堵了回去。
然后却见那人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来盯着自己——“你是学美术的?”
“......”于以求抬起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刚刚是我瞎说的。”
说着,他拿着拖把走进了洗手间。
小小的密闭空间里,一切似乎重归于夜晚的平静。
于以求烦躁不安。
首先,不容置疑的是——
那人绝不可能杜衔远。
而且还是个不怎么令人舒服的家伙。
无论是话语,还是那人的举手投足间所表现出来的,都透露着一种于以求所不喜欢的感觉。
他盯着镜子,眼前却浮现出自己最熟悉的那张脸——做出不熟悉的神情。
......那微眯着的眼,含着不明的笑意和不易察觉的深沉。
......很烦。
于以求用冷水冲了一把脸,盯着自己有些乌青浮肿的眼睛,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
当他再次扭开门把手时,就听见远处那人笑着道:
“你洗拖把这么久的?我都要以为你晕倒在洗手间里了,就差点儿来敲门了。”
“......”
于以求走出来,看见那人坐在了沙发上——在自己乱成一团的被子旁边。
他显得悠悠闲闲地,偶尔抿一两口马克杯里的水——于以求再仔细看了看,杯里装的是褐色的液体,大概是咖啡,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看来他还真是很自觉。
就算是举着杯,那人依旧是抬着那双眼,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于以求。
“你之前不是说要谈谈吗?”那人将不知道又是从哪个地方拿出来的牛奶拧开了盖子,倒入马克杯中,用小勺子缓慢地搅拌着——“那么,可以先告诉我吧——你是谁?”
纯白色的牛奶被倒入褐色液体中,被搅拌成一缕缕白丝,形成漩涡,最终白色消散开来,两种液体混合在一起,牛奶体只能褪去了一丁点褐色的浓度。
于以求有些无语。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一出来就会被对方质问身份。
这么理直气壮的?
“我是......他的朋友。”他顿了顿,“于以求。”
“于以求......你的名字?”那人啜饮了一小口杯中的咖啡,微微蹙了蹙眉,“......挺怪,不过还挺耳熟的。”
于以求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木桌子前,抽出椅子,面无表情地朝着那人的方向坐下了。
“他又叫什么名字?”那人继续问道。
话中的“他”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杜衔远。”于以求答,又顺口补了一句:“‘衔远山,吞长江’。”
“衔远......哟,文化人呀。”
一杯咖啡见底,那人放下杯子,然后径直地走到了木桌前,在于以求对面坐下了——
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好不自在悠闲。
“......回答了两个了。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吧。”
于以求看着那人的姿势,还是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问道——
“你是谁?”
“......你问我?你问我是谁?”
那人戏谑地挑起了眉,好笑地说:“我就是——现在坐在你对面的人呀。......莫非你现在不是在和我说话?”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向四周望去,“没其他人啊。”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面对对面人的嬉皮笑脸,于以求却忽然有些恼了,窜了火,“......我是在问你你是谁!——你听得懂吗!”
那人闻言却面不改色,只是耸耸肩,摊手道——
“你平常就是以这种态度对他的?”
“我......”
于以求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似乎有些冲动,于是现在忽然就蔫了。
“抱歉。”他垂下眼帘,用手捏了捏眉心中间——然后抬眼望向对面,疲倦而带着歉意地解释道:“今天我有点累了。再加上遇到这种事,我没法冷静下来......”
他用手捂了捂双眼,又往上捋去,扶住了额头。
“理解,理解。”
对面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浅笑神情,“行吧,我好好配合,你想问些什么?”
“......你知道《二十四个比利》吗?”
“About Billy Milligan?......那是一本很精彩的小说。”
“那......你......”
“喔——”
那人忽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恍然大悟一般地笑了,“人格分裂症啊——你们是这样想的?”
于以求还没开口,就见对方又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也对,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然后他瞅了瞅于以求两眼,打了个哈欠,“关于那本书的内容呢,我可以很诚恳地告诉你——”
不知道是不是过度的臆想,于以求老觉得他的眼神里莫名带着一丝怜悯。
“假的,都是假的。”
“随意切换人格?一抬头就换人——这种操作可谓是太方便了吧。”
那人用手指轻叩着桌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每个人格还可以在脑内自由对话、甚至一起凑成一桌——还有‘谁站上舞台谁就操控身体’之类的——你觉得真实吗?要真是这样,我就不会选择在半夜出来溜达了。”
“可是......这是真实案例改编的......而且百科上也有许多例子——至少每个人格总会有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吧?”
“哈。”那人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语气略带嘲讽,“每个人格不仅有身份,然后还能像那书里写的一样,在自己脑内脑补出来相貌?......既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是谁,就证明了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记忆、经历、自己知识积累,但是这些从未被提到过——莫非所有人一出生就是在这个身体里?他们不会感到奇怪吗?谁为他们取的名字?他们又是如何获得的自己的身份、怎么获得自己的特长?”
“况且里头还有许多真实情况下的细节根本没提到过吧?”那人有些懒洋洋地道。
“......”面对对方的质问,于以求发现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些狗屁不通的道理——尽管从前也并未把这些内容当真,但是在这种病急乱投医的关头,任何一根稻草似乎都能救命。
他莫名感到有点沮丧。
“所以......你没有自己的身份?”
“有啊。”那人的指尖轻盈地敲击着桌面,又换了一种节奏,“那就告诉你吧,不谈姓氏——其实我的名是‘爰居’。”
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来,又在书本中间翻出一张草稿纸,迅速地落笔——
“这两个字。”
他把白纸调转过来,推到于以求面前。
只见上面有两个鲜红的的字,龙飞凤舞、张牙舞爪。
于以求被那有着歪歪扭扭的字逗笑了。
“爰居......”他小声地将那俩字读了一遍。
而对面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于以求抬眼看了看对方诡异的神情,又看了看纸上的字,觉得有些眼熟,这俩字似乎常在古诗文里见过——
然后,他的脸忽然垮下来了。
“《诗经·邶风·击鼓》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爰居,于以求。
对方看见他沉着的脸,却忍不住笑了。
......早就知道那人没个正经样子,看来真的是自己太天真了吧。
话说,这整首诗原来都这么家喻户晓了吗......
于以求用手撑着下巴,带着些冷漠地扫视着对方有些玩味的笑。
然而,他是第一次发现——这双眼在笑起来时,眼尾竟是微微往上翘的——
带着一种和杜衔远的爽朗截然不符的邪气。
“......还有什么问题吗?”
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还透出些许倦意。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第一次......?还是指最近......”那人正平静地闭着眼,用手按摩着眼部周围,“他难道没告诉你吗?”
于以求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他......告诉我了。但没说具体时间——我想知道他这种情况到底持续了多久。”
那人“哦”了一声,随即沉吟着道,“大概有四个多月了吧。”
于以求心里一紧,“四个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于是干咳了两声。
“对啊——他打算怎么办?有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于以求还未惊讶于那人竟然会为于以求担心,就已经被他话里的问题给堵住了。
“嗯......看来,是不打算看医生了。为什么?”
那人继续问道。
于以求沉默了。
“我......不知道。”
他有些痛苦地、缓缓摇了摇头,然后低下了头,将视线聚集在桌面的木头纹路上。
“不知道?你们不是朋友吗?”
那语气中夹杂着丁点儿好奇混着嘲讽的味道。
然而于以求并没有感到气愤,反而情绪更加低沉地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
“四五年没见了。这次是......偶遇。”
吐出“偶遇”这两个字时,他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丝丝凉意,如藤蔓般缠绕了上来,攥得胸口他有点闷得慌。
“今天刚碰上的?”
“......对。”
说完,于以求感觉自己的肩被重重地拍了两下——
“好啦小伙子,别灰心——这证明他还是挺信任你的,第一天碰到,就把这些告诉你了。”
于以求抬起头,却见那人已经坐回了座位上,整个人还是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清闲,却莫名给人一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错觉——
这竟然让于以求稍稍安了神。
兴许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虽然这人不大好对付,但是总比一个哭着嚷着的聒噪熊孩子好——
要真是那样,谁比谁先崩溃还说不定呢。
“我困了......”对方忽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不睡觉吗?”
于以求又忽然想起杜衔远告诉他的话。
“......你半夜三更出去跑过步?”
“那是第一天吧?记不清了。在屋内待久了,除了脑力运动,也得锻炼锻炼身体,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呗——”
于以求想到他说的脑力运动是指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了,不和你扯了——免得你哥们儿明天整天无精打采的......我去睡了。”那人望了他一眼,“你放心吧,正常情况下——这几个月来呢,只要我再睡一觉,明早醒来的就是那个小屁孩儿了。”他把椅子推进去,继续说:
“你和他有什么问题,明晚都可以继续聊聊呀——”
然后他便摆了摆手,自己走进房间里去了。
留下于以求一个人站在明晃晃的灯下,空荡荡的客厅里,呆若木鸡。
两分钟后,他才反应过来——
于是走过去,把灯啪地一把关了。
......自己是真的很累了。
直直地他倒在了沙发上,摸起卡在沙发缝隙里的手机,打开锁屏看了看时间——
4:23。
......他什么也不想再去思考了。
只是静静地将眼皮合上,把被子扯到了自己身上,像个木乃伊一样,裹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就如同举行什么仪式一样,庄重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