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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到了“老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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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老饕”门前,下车时我腿都有点软。秋时看起来温吞,车却骑得飞一般快,像个激进的赛车手。说来也怪,被他这么载了一路,下班时的坏心情也随着呼啸而过的风消散了大半。
进了店里秋时让我坐下歇会儿,又拿出来一块黑巧镜面蛋糕和一杯玫瑰红茶放在我面前。
“谢谢,”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款待,我拿起银匙,蛋糕入口的刹那瞬间觉得整个人都被治愈了,蛋糕柔润的口感在配上温热的玫瑰红茶,仿佛阳光从里到外把人熨帖了一遍。
我被感动得微微眯起眼睛无限享受,秋时瞧在眼里,笑着说:“你坐着休息会儿,不用着急,慢慢品尝蛋糕恢复精力,我先去厨房帮忙。”
解决完蛋糕后,我走进老饕的厨房,醇厚的面包和奶油香味扑面而来,厨房的空间很大,里面加上秋时共有七个烘焙师,大家都在认真忙活着。秋时见我进来,把我引到他旁边一个空的工作台,上面用具器皿一应俱全。
“我准备做一个美人鱼主题的松露朱古力口味翻糖蛋糕,你能帮我的忙吗?”秋时说。
“好的,”我忙说。
实际上蛋糕体已经完成,共五层,是一个大工程,我的任务就是在一到五层蛋糕上的制作海浪,而最核心的美人鱼则由秋时亲手雕刻。
翻糖蛋糕的延伸性很强、观赏性极高,制作手续也十分冗长复杂,耗费人力和时间。沉浸在蛋糕的香味和制作过程中,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其他的烘焙师们都离开了,厨房里只剩下我和秋时。
秋时认真地雕琢着美人鱼像,与我所想不同的是,他雕刻的是一只俊美的雄兽,它乘坐在海浪上仰望着天空中的明月。人鱼的五官被雕磨得深邃而迷人,水滴状的湛青眼瞳中含着无限辽远空旷的神色,鱼尾上蓝绿色的鳞片亦是细致入微、栩栩如生,在灯光下反射着粼粼的光泽。当整件蛋糕完成时,其华美空幻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不知道谁能忍心破坏这样的作品,又忍心惊扰那尾大海上望月的人鱼。
不知不觉,我又想起了那只鲛兽,这令我感到悲哀。
“奶油沾脸上了,”正在我出神的时候,秋时忽然说,伸手过来在我脸颊上轻轻抹过,然后顺势把指尖的奶油放进嘴里,微笑说,“味道还不错,是吧?”
被微凉指尖触过的皮肤登时如火焰舔过般燃烧起来,我低着脸埋头收拾工作台。
“先放着吧,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秋时说,他的目光透着些许关切,或许他觉得我是因为太疲惫而情绪不振。
我原以为他要载我回去,结果他带我来到天台上。
“秋时?”我疑惑地看着他。
“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兽吧?”夜风吹乱他漆黑柔软的头发,月光下他的微笑格外柔和,像纯真无害的精灵,瞬间打消了我的所有疑虑。
“你准备告诉我吗?”我好奇地笑了。
他没有回答,在他的身周,月光渐渐凝聚成一股一股半透明的丝绸,无声地汇聚到他身后,六只巨大美丽的羽翼在他背后徐徐展开,羽毛洁白胜雪,渐渐过渡到浅灰色,到了外围颜色越来越深,羽缘呈现出墨一般的纯黑色。
“神啊……”我失声唤道,完全被震撼。
那一瞬间我就像远古时候的祖先,无意中撞见某种美到极限的神迹,几乎要为之跪倒、顶礼膜拜。眼前的存在,难道真的不是一位降临人间、笼罩着满身璀璨星光的神灵吗?
秋时并没有在意我的失态,而是温和平静地说:“接下来我送你回家。”他轻轻松松把我抱起来,中间两面巨大的羽翼合拢过来覆盖在我身上,无比温暖。他轻身提纵,飞上天空,我透过羽毛的缝隙望见暗蓝色的夜空和半满的明月,月晕周围漂浮着一片稀薄的夜云,更远的天边闪烁着几点零碎微弱的星光。遥远的地面上,城市灯火不息,汇聚成一片光海。
我偷偷抚摸秋时的羽毛,最小的覆羽也有巴掌大,触感像丝绸一样柔软光滑,羽毛白色的部分散发着淡淡的莹白珠光。我暗自琢磨,如果拔一根羽毛下来收藏,不知道会不会被秋时打。
秋时降落到我家阳台上,把我轻轻放下。我双脚踏着实地,仍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晚安,南溦。”秋时温和地说,足尖在栏杆上一点,轻盈地后跃,飘向空中,身形转折翱翔,很快如一尾银鱼般隐没在暗蓝的夜海里。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鱼蛋糕的缘故,时隔许久我再一次梦见了它。
蓝汐。
梦里我才十五岁,还和爷爷住在南方的海滨小镇上,梦的情景是一个盛夏的傍晚,天边涂抹着非常淡的玫瑰色的夕阳,爷爷不在家里,我买完雪糕回家,一阵奇妙动人的歌声从庭院的方向传来。
梦里的我懵懂无知地循着歌声而去。
庭院里蔷薇花架开到荼蘼,如火红的瀑布般流泻满墙。花架下,蓝发少年独自坐在轮椅上,望着天边夕阳,神色辽远空寂地吟唱:
“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
它会死去,
像大海拍击海堤,
发出的忧郁的汩汩涛声,
像密林中幽幽的夜声。
它会在纪念册的黄页上,
留下暗淡的印痕,
就像用无人能懂的语言,
在墓碑上刻下的花纹。
它有什么意义?
它早已被忘记,
在新的激烈的风浪里,
它不会给你的心灵,
带来纯洁、温柔的回忆。
但是在你孤独、悲伤的日子,
请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
并且说:有人在思念我,
在世间我活在一个人的心里。”
它的声线像海岸线一样曲折动人,如同传说中诱惑航船迷途的海妖,其间蕴含的悲伤和惆怅,又如同蔷薇藤蔓上细密的刺一般触痛人心。
我猛然意识到,它是鲛兽,只有鲛兽一族才具有这般得天独厚蛊惑人心的嗓音。
歌声戛然而止,它转首看向我,脸容漂亮得出奇,眼睛有着海一样清透纯净的蓝色,它的虹膜是奇异的水滴状,在暮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迷离珠光,仿佛漩涡一般令人深陷其中。
爷爷曾经说:“人类对兽怀有偏见,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它们的魅力吸引。”我在此刻终于理解了这句话。
梦境如吉光片羽般变幻,深夜下冰冷的墓地,是十七岁那年爷爷的葬礼,我在墓碑前哭泣,蓝汐微凉有力的手扶着我的肩,整夜都在。
上大学后我成为一名驯兽师,蓝汐对我说:“阿溦,要不要驯养我看看?”
于是我驯养了他。
原本只能过着古井一般生活的我,因为驯养了一只鲛兽才堪堪触摸到快乐的一角。那段时光是一场真实的美梦,就像阳光下最美丽的七彩泡沫,亦或者是沙漠中最壮丽的蜃楼,同样的绝美,与同样的虚无。
解除契约的时候,蓝汐对我说:“南溦,我不爱你,甚至也不喜欢你。”
“鲛兽没有可能爱上除自己族类以外的生物,不只是鲛兽,大多数兽族都是如此。为了适应这个人类主宰的世界,每一个即将成年的鲛兽都要完成一门功课,那就是被人类驯养。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是驯兽师的继承人,对兽族来说,迷惑一名驯兽师是最具挑战性的功课。”
是否心脏也有记忆,明明时隔两年,疼痛却还埋在血肉里。那种无法纾解的痛,仿佛被胸腔中折断的肋骨戳破心脏,甚至无法呼喊,只能把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漫无止尽地忍受。这是蓝汐教会我的最后一门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