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兽》鹿见

3、第 3 章

　　冥冥之中生活似乎很喜欢和人开玩笑，而大多数玩笑都让我像被人从背后擂了一拳般猝不及防。
　　周日结束老饕那边的兼职，我得到了一笔可观的酬金。周一回到店里工作，我正准备烤蛋挞时，那只高大的雄性鲛兽走进了厨房，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健美，脸部轮廓如海岸线般英俊，略显苍白的脸颊，深邃阴郁的眼瞳，眼周、颊侧、脖颈上覆盖着少许浅蓝色鳞片。
　　他的举手投足优雅从容，但沉郁冷峻的眼神无形中给人一股极大的压迫感，虽然迈着闲庭信步的步伐，在我看来却像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中的“黑云”。曾经我为此无比着迷，几乎迷失了自己。
　　蓝汐。
　　他在我面前停下，老板跟在他旁边，有些狗腿地介绍：“蓝教授，她就是本店十位首席烘焙师中的南溦。”
　　“我们认识，南溦驯养过我，”蓝汐不动声色地说。
　　厨房中陷入一片寂静，我的同事们悄悄用诧异好奇、甚至还有看好戏的眼神瞟向我。
　　“我们可以谈谈吗？阿溦，”他用那双魔魅的颠倒众生的眼睛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工作。”我只顾低着头用力地揉面，恶狠狠地，在旁人看来可能这块面欠了我一百万。
　　“南溦啊，今天我给你放一天假，你可以和蓝教授好好聊聊嘛，”老板说，我几乎想用面团堵住老板的嘴。
　　“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蓝汐把手按在我的肩上，他的掌心很冰冷，冷不防几乎让我打个寒战，苍白修长的手背上也覆盖着漂亮的鳞片。
　　他的语气很淡，但是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意识到这点后我不由皱眉，我不想再被他轻而易举地控制。
　　“我不想知道，如果你再打扰我，我会把刚做好的蛋糕拍到你脸上，”我真的有点烦躁。
　　“这件事你必须知道，”他肃容说。
　　我没有把蛋糕拍到他脸上，而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好吧，让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没有真的去洗手间，我逃了。太可怕了鲛兽这类生灵，他们对人类几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何况我爱过他，我不能和他继续面对面下去，否则一切可能会回到起点。

　　跑到路口处忽然撞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对方笑着招呼我：“南溦。”
　　“秋，时，”我实在跑不动了，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
　　“怎么跑得这么急？”也许我的样子看起来挺滑稽，秋时温柔而愉悦地笑，伸手抹去我额头上的汗。
　　“刷”的一声，一辆黑色迈巴赫猛地在路边刹车。我靠！唯有这二字能表达我的心情。
　　黑色大衣的鲛兽从车上下来，脸上面无表情，冰蓝色的瞳孔里仿佛飘着雪霰，语气有些无奈：“阿溦，别闹了。”
　　我还没说话，他很快注意到了秋时，眼神瞬间变得讳莫如深：“秋时先生，你也在这里？”
　　“蓝教授，你好，”秋时礼貌而友善地微笑。
　　不知为何，在他们看似风平浪静的对话中我感到一丝剑拔弩张的意味，他们凝视着彼此的眼睛，如同猎鹰和鲨鱼在厮杀前隔海对视。我第一次在他们眼中看到兽类天生的野性。
　　我大感诧异，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你们认识？”想不明白为什么温柔的金瞳烘焙师会和蓝汐这个顶尖动物学教授联系在一起。
　　“我们是合作者，”蓝汐看着我回答，“阿溦，很快你也要加入我们。”

　　我最终还是和秋时跟着蓝汐来到一座铁黑色玻璃幕墙的大厦，这里是M公司的总部，M公司致力于研究兽类、开发新型药物，而蓝汐作为动物学领域的顶尖教授，被M公司聘请为专家顾问。
　　在这里蓝汐有自己的助理，她是一只美丽的雌鲛兽，海藻般的湛青色鬈发，琉璃般水滴状眼瞳，珊瑚色的唇，穿着衬衫西裤的身材窈窕傲人。她彬彬有礼地问我喝茶还是咖啡。
　　我回答说只要不是海水泡的就行。远古时代的鲛兽生活在深海里，它们的天性里有一种对海的依赖和归属感。即使是从小生活在陆地上的鲛兽也喜欢饮海水、食海鱼。蓝汐的饮食习惯就是这样，而作为人类的我海水喝太多只会脱水而死。
　　大概是不习惯我这样无聊的烂话，美丽的助理有些犹豫地看了蓝汐一眼，后者不想理会这无聊的问题，淡淡地说，给她倒杯白开水。
　　“我也要白开水，”秋时立即从善如流地说。
　　蓝汐让助理递给我和秋时一人一份资料，道：“这是K教会学校里逃出的梦貘兽资料，K教会是M公司旗下一个控制兽性不稳定、暴戾危险的兽的驯化学校。这只梦貘兽智力很高，他在出逃前一直克制兽性，伪装成驯良老实的样子，因此兽性和人性比例分析时安全指数很高。在所有人都对它放松警戒的时候，它深夜杀死了管理员逃出教会。现在是它出逃的十七天，它已经杀死了十一名驯兽师以及六名普通人。”
　　秋时飞快地翻阅了一遍资料，分析道：“一般梦貘兽的伎俩是用梦境迷惑人类，使人的大脑永远沉睡在精神迷宫中，借此吸食人的精神力，但它在杀死人类之后还吃掉了他们的心脏，说明它已经彻底魔化，沦为择人而噬的恶兽。它的杀戮对象主要针对驯兽师，其余的人不过是它找不到猎物时的配菜。”
　　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之专业，不是作为烘焙师时面对蛋糕的认真，而是一种冷静的锋芒，如剑出鞘时闪过的一抹寒光，那双蜜糖般温润的金瞳流露出了猎人的神色。
　　蓝汐说：“不错，它每晚必杀一人，我们没有任何时间来浪费。”
　　我盯着蓝汐道：“我已经很久没干这行了，你现在随便去猎人中心拎一个驯兽师出来都比我强，何必舍近求远？”
　　“你至少应该看一眼资料，”蓝汐说，“那么你就会明白，这只梦貘兽叫做南宫豹，当初南宫豹恶意伤人，制服它并把它关进驯化园的就是你。”
　　“南宫豹？”我吃惊，想起了这个名字，还有那张神色阴鸷的青年的脸。梦貘兽长发披散及腰、豹耳、长尾、雄兽生有獠牙、利爪，除此外与人无异。那是一桩三年前的任务，南宫豹利用梦境把他的驯养者变成植物人，驯养者的家属在猎人中心找到了我。
　　“它出逃后第一件事就是吃掉了他曾经的主人，”蓝汐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从它之后攻击的目标看，它显然相当痛恨驯兽师，因为驯兽师剥夺了他的自由，它想要复仇。阿溦，你的处境很危险，接下来你还要拒绝这项任务吗？”
　　蓝汐的话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当然无法拒绝，一只饿到发狂的豹子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无声无息地尾随着我的踪迹，只等着把我拆骨入腹，细思之下其恐怖程度令我冷汗直冒。
　　秋时拉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暖和干燥，温润的笑容里透着关切和鼓励，宛如穿透阴霾的金色光束。
　　“别担心，有我在。”
　　很快他接着说：“雇我当保镖，酬劳是每天一块你做的蜂蜜蛋糕，童叟无欺，绝不还价。”
　　好吧，帅不过三秒，这家伙就是个长了翅膀的吃货。我怀疑他应该是饕餮兽出身，然而饕餮兽没有翅膀。
　　秋时的族名我只在古老的典籍上看过，羽兽一族，异常古老而稀有，它们瞳色暗金、身轻如燕，肩胛骨较长且突出，耳力与目力胜过人类百倍，在月圆之夜它们的背上就会展开翅膀飞向天空，有少数力量强大的羽兽不受月夜拘束，可以任意飞翔。
　　传说兽类的祖先在远古时候是被神族驱逐的十恶不赦的妖魔，因此它们灵异、魔魅、血液中隐藏着嗜血的邪性，能够轻而易举地蛊惑人类。但羽兽的外形却极为圣洁，宛如天使般无尘无垢，在神话中羽兽的祖先是被神界放逐的堕落精灵。
　　无论如何，秋时的鼓励让我提起了足够的勇气，说出下面这番话：“抓住南宫豹最快的方法就是用我做诱饵引他出现，”秋时握住我的手更紧了一些，我接着说：“首先要想办法把我的住所信息传达给他，猎人中心网站或者黑市资料交易所，这类渠道应该较为接近南宫豹所处的环境。”
　　“阿溦，你不仅是诱饵，更是猎人，”蓝汐镇定而淡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