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恋爱纪实》榴莲十八

5、饮歌

　　因为要开车，所以吴双觉在饭桌上喝的是饮料。没成想和蒋密出来上厕所的功夫，就被徐毅灌了一杯下去。车是不能开了，只能改变计划，跟着大部队去下一趴。

　　包厢里有人唱着绵绵的情歌，暧昧浮动，光昏影斜。班花笑晏晏坐在吴双觉旁边，雪白的手臂软软地垂着，被白T宽大的袖口遮去一部分。吴双觉整个身子窝进沙发里，即使知道只要自己一抬手就能磨蹭到丝缎一样的皮肤，也没有进一步接触或者避开的动作，仿佛无知觉般，放任对方有意的越界行为。

　　年少时，把追求漂亮女孩当作攀高峰的挑战。尽管女生红着脸委婉地回应暂时不考虑谈恋爱，送来的水和零食还是会被小心地进抽屉。他人调侃时，男生会带着女生破开人群，换来羞涩的微笑。吴双觉不是不知道对方的矜持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吊着自己的表现，他只当攻略游戏，并不在意，陪着玩一场欲擒故纵。只是时间一长，耐心耗尽，便也毫不留恋地转身接受了另外人的告白。

　　如今，漂亮不再是恋爱结婚的第一优势。当女生历经过多次尴尬的相亲后，突然发现那个目中无人骄傲的男生已经变成了一个谈吐大方、游刃有余的男人，被现实踩在脚下的心又有些蠢蠢欲动，下决心要好好为自己的人生争取一次机会。

　　蒋密点好歌转身的时候，看见一对俊男靓女正轻声细语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女生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笑靥如花的面容。

　　别人不了解，他看得清楚得很，吴双觉虽然一副彬彬有礼、有问有答的样子，笑是笑着，分明是挟着不屑的冷漠。

　　自觉肩负解救单纯女孩的重任，蒋密叼着烟，一屁股扎下，震得沙发一弹一弹，手再往后随意一挂。捏到一个细瘦的肩膀后，他面上浮现出难抑的惊讶：“对不住！对不住！嘿，我还以为吴双觉呢，你靠人家女孩子那么近干嘛？人家怪尴尬的。”语气十分真诚。

　　班花尴尬地笑着摇摇头，往旁边的位置慢慢挪动。

　　吴双觉剐了蒋密一眼，拔下他嘴里的烟头，语气却是淡淡：“室内，少抽。”

　　得，假惺惺，虚情假意，不知好歹，蒋密敢怒不敢言，谁叫自己是他小弟。两人的渊源得从定下娃娃亲的那刻说起。

　　吴双觉四岁的某一天突然有了性别意识，发现一直跟着玩的小几个月的妹妹不是妹妹，而是个会背着自己和野狗打架的脏脏的小男孩。他替裤子被撕破的小孩擦完鼻涕后，淡定地回到家丢了掉自己缠了妈妈好久才换来的漂亮洋娃娃。

　　蒋密在四岁的生日时收到和大家一样的批发橡皮泥，嚎啕大哭，人生第一次产生了被抛弃的不开心的感受。

　　明明哥哥说好准备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东西，为什么我的礼物和他送给隔壁小明的一样！为什么！难道真的和小明说的一样哥哥不要我了？

　　为了挽回哥哥的爱，小蒋密擦干眼泪，每天准时到吴叔叔家报道，哥哥做作业他就在一边画画，哥哥骑小车车他就跟在后面跑。总之，只要吴双觉往西，他蒋密就决不往东！

　　从小的盲目追随决定了蒋密的狗腿子青春期。自己装腔作势，狐假虎威，工作后分隔两地，虽然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但最终还算是占山为王了。没想到，现如今还是要屈于吴双觉的淫威，受到压迫却不能反抗，天理何在！

　　吴双觉自是不知道蒋密跌宕起伏的内心活动，抓起他的手往手机上一按。

　　屏幕兀地亮起，吴双觉看了眼最上面的几个对话框后，最近随手点开小红点。

　　“我说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还要检查？还管？我也是有隐私的，还给我！”蒋密为自己的自由尝试着做出斗争。

　　“别闹，我手机没电了。”吴双觉格开挥舞过来的手，漫不经心的往下刷。

　　莹莹白光里，垂下的额发挡住瞬间的眉头微蹙。

　　蒋密认命地横在吴双觉身上，也一起看着朋友圈，突然乐了一声：“这个付时还蛮有品位的，我也点了这首歌，你等着我唱给你听啊。”

　　一小时前，在上弦月弯弯的笑容下，付时翻看群里发的照片，一曲旋律从脑海顺畅流向口中。

　　哼着调子，他在朋友圈分享了歌曲链接。

　　——梦回青春，年年《饮歌》。

　　“不过你怎么认识他的？我看你们还蛮亲近？”

　　“同个单位的，他在分部门。”吴双觉不咸不淡地回答，没有接后半句。

　　“也是，他们大部分都喜欢这种安安稳稳的工作。”

　　“别误会了，他挂的派遣岗位。”

　　蒋密有些稀奇了，吴双觉工作后已经很少在评价不相干的人时带有那么明显的讽刺意味。

　　同时，蒋密清晰地意识到吴双觉在脱离校园的这场真正的考试中远远甩开当了年那些只会读书的“好学生”。这个事实让他十分愉悦，满足感一分为二，一半为吴双觉，一半也为自己。

　　他不是对付时有偏见。只是在小时候，所有人都被粗暴地分成两类，仅仅是依据顺从与否或是成绩高低。

　　两项都不达标的“坏孩子”嘴巴上说着天不怕地不怕，内心却是一样柔软的赤红，也会被不好的评价刺出小小的委屈。

　　付时只是恰好是听话的孩子，属于被拿来和蒋密对比的那类人。而现在，世界向成年的他们显现出它最公平客观的那一面。

　　付时是个碌碌无为的人，吴双觉成为了老一辈口中的有为青年，而我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吃穿不愁。蒋密觉得酣畅淋漓，快活极了。

　　“也难怪你们不熟，不是一个世界的啊。”他总结性地感叹了一句。

　　吴双觉反倒问了一句：“不熟？你又知道了？”

　　蒋密得意地指了指：“凭我这个智慧的脑袋瓜子。”说完，就听见有人大声询问：“这谁的，蒋密！是不是你点的？”

　　“欸，我来啦。”

　　耳边终于清净了，睡意却已消散，吴双觉抬眼看着硕大的屏幕上蓝色的歌词，面无温情地扯了扯嘴角。

　　“我们要一起高歌快乐上学去，我们是耶和华最宠爱的儿女。”蒋密用蹩脚的粤语高歌。

　　梦回青春，年年《饮歌》？吴双觉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刚才刷完朋友圈，一整天的动态里根本没有这条。

　　手机是在半小时之前才自动关机。

　　真有意思，连蒋密这种陌生人都能看的朋友圈，反倒把我屏蔽。吴双觉抑制不住地产生这种无聊的想法。

　　内心沉寂已久的刻薄挥着镣铐蠢蠢欲动，理智又在辩驳——分享是一件私人的事，何况只是不熟的同事。

　　没有共同饮歌的时刻，因为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