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祭荆上悲》择弃一

10、第十章 姜烟萝 祭冥给我看

　　祭冥给我看了他手中那朵彼岸花中的回忆。
　　那是将仲的回忆，又或者说,是姜烟萝的回忆。
　　那是两百年前的事情，彼时姜烟萝还是个凡人，生于北国最西边的一个村落，七岁之前，姜烟萝都生活在这个村落里，她的回忆里，没有这个村落的名字，有的，只是贫穷与饥饿。
　　她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她姜小乞丐，她很不幸地生在一个战乱、饥荒的年代，父母在她三岁就就因为忍受不住饥饿，自杀了，只有她坚强地活了下来，每日靠乞讨，捡菜叶度日。
　　这个村落里最不缺的就是乞丐，所有人都在为了多活一天而努力，没有顾得上给她取个好的名字，包括她自己。
　　七岁那年，邱理国的士兵攻进了姜小乞丐的村落，恰巧那时姜小乞丐同另外几个乞丐上山挖树根吃，突然之间天空变成了红色，几个乞丐回头，只见整个村落都烧了起来，一群拿着刀剑的士兵见人就杀，到处都是惨叫的声音。
　　几个乞丐吓傻了，醒过神来后，疯狂地往东边逃跑。
　　可是几个乞丐从来没离开村落多远过，根本不知道下一个村落在那个方向，便一直在山间穿梭。他们不停地向前奔跑，最终姜小乞丐支撑不下去了，饿晕在路边。
　　等她醒过来时，所有的伙伴都弃她而去了。
　　姜小乞丐支撑着身子往前走，最后还是在前面的路边，见到了自己所有小伙伴的尸体。
　　他们最终还是被邱理国的士兵追上了，或许小乞丐们从未歇下过脚步，但无奈他们只有饿极了发软的腿，而那些士兵，可以骑马。
　　姜小乞丐躺在了这些小伙伴们的身边，瞪着眼睛望着头顶上的蓝天白云，放弃了奔波。
　　西边又有马蹄声传来，姜小乞丐以为是来了个落单的邱理国士兵，便没有理会，依旧等着眼睛欣赏着广阔的天空。
　　马蹄声停了下来，而后，一张大脸挡住了姜小乞丐的视线。
　　那个少年俯视着她，喉咙间吞咽了一下，十分谨慎地开口：“小乞丐，你死了吗？”
　　姜小乞丐面无表情道：“死了。”
　　那是她和舒拓的第一次相遇，那一年，她九岁，他十六岁，她是北国边境一个村落里的无名小乞丐，他是北国最年轻的少年将军舒拓。
　　她说：“其实死了挺好，死了，就再也不用为了活着受苦了。”
　　可是他对她说：“活着吧，我会让战争结束的，我会让你的以后幸福的。”
　　彼时的舒拓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自是满腔热血，可那时小的不止舒拓，还有姜小乞丐，那时的他们都还小，还不晓得这个世界的残酷。
　　姜小乞丐相信了舒拓许下的诺言，抱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决定好好活着。
　　他问她想要去哪，她说不知道，走到哪便在哪吧。
　　舒拓展颜，笑得如清风和煦：“去京都吧，等天下太平了，我可以第一个跑去跟你讲。”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其实留在他身边，不是更早知道。可惜那个时候他们身份悬差太大，可惜那个时候她脸皮子薄。
　　她没有说出口。
　　舒拓给了她一个名字：“烟萝，居无定所，如青烟一般飘渺，但终有一日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她点头，于是，从那一刻起，她从姜小乞丐，变成了姜烟萝。
　　姜烟萝最终还是去了京都，因为那里可以等到舒拓。
　　姜烟萝跋山涉水，终于来到了京都，但她不是自己走进京都的，而是在城门口的时候，就被人贩子盯上了，被套在麻袋里扛进去的。
　　姜烟萝在麻袋里就听到人贩子说，要将她同另外几个女孩子买进春回楼里，所以当麻袋打开之时，她没有同其他女孩子一样惊慌。
　　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对人贩子，脸上没有一丝惧色，“你们要将我买到风月场所吗？”
　　“在那里，只要靠自己的身体，就可以活下去是吗？”
　　“只要活着，就可以看到未来，是吗？”
　　“我去。”
　　几个人贩子都被她震惊了，于是妓院的老妈子来看姑娘时，姜烟萝被摆在了第一个。
　　可是姜烟萝从小就没吃过一顿饱饭，面黄肌瘦的，卖相一点都不好，老妈子没看上她。
　　在老妈子挑了个姑娘打算带走的时候，姜烟萝急了。
　　“沙无风，遥看人家烟不疯；水叮咚，流水月光浓。”
　　那是他们村落的小调歌，从前她和其他小乞丐饿极了，就唱歌来分散注意力，所有乞丐中，就数姜烟萝唱得最好。
　　老妈子果然回头了，但人贩子头却不卖她了，任凭老妈子出多高的价钱也不卖。
　　人贩子头将她带到了京都最大的戏园子——梦园，他让姜烟萝在梦园班主面前将之前的小调再唱了一遍，而后将她卖给了梦园的班主。
　　以一个更低的价格。
　　人贩子头临走时对她说：“这里一样可以活着，活得更累，但至少活得清白。”
　　姜烟萝爱上了唱戏，她的嗓子没沾过油水，所以声音格外清亮，为了唱好戏，姜烟萝格外保护自己的声音，她从来不吃辛辣的食物，每个月也只吃两回荤肉，月中一次，月末一次。
　　七岁到十二岁之间，姜烟萝都在戏园子后面练基本功，无论多辛苦，都没叫过一句累，连戏园子的班主都劝她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可她依旧固执地将每一个动作做到极致，将每一句戏词唱到最好，将自己地潜能一项一项地激发出来。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登台，便一嗓震惊了整个京都城。
　　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甚至不少的王公贵族被她的声音给迷惑，想要替她赎身，收她做妾。
　　一时间风头比春回楼的花魁还盛。
　　可姜烟萝拒绝了所有王公贵族抛来的橄榄枝。
　　那时姜烟萝心中想的，只是将名声打出去，让整个京都城都认识她，到时，舒拓便能很容易就找到她了。
　　她甚至有时候也会妄想，说不定，舒拓也能喜欢上她唱的戏，让她有机会跟在他身边。
　　可姜烟萝将未来想得太美好了，她太不收敛了，无意中遭到了同行的嫉妒。
　　在姜烟萝唱第十五场戏的时候，有人在她的水里下了毒，那一场戏她刚唱到一半，便一口鲜血直接在台上喷了出来，硬生生将那场戏里凄美的结局，搬到了中间。
　　姜烟萝的嗓子便这么毁了，她从京都城风头最盛的人物，变成了京都城里人们茶余饭后最唏嘘的角色。
　　不过很快，关于姜烟萝的言论京都城里就少了，再提起烟萝，讲的，也是春回楼的花魁柳烟萝。
　　姜烟萝的嗓子毁了之后，班主心疼她，养了她一年，本来还想将她继续留在梦园，其它的同行就都站出来不同意了。
　　“她已经唱不了戏了，赚不了钱了。”
　　“养了她几年，就唱了那么几场戏，留着有什么用。”
　　“留下她是在浪费粮食的。”
　　在那些人合力排斥姜烟萝的时候，姜烟萝抱手倚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冷眼望着那些面目狰狞的人。
　　柳烟萝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柳烟萝笑意盈盈：“烟萝真的是个好的名字，在戏园子里是最好的戏子，在风月楼里是最受欢迎的花魁。”
　　“烟萝，当年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动力。”
　　“是你说，只要活着，就能看到未来。”
　　“烟萝，我用了你的名字，现在，他来找你了。”
　　姜烟萝不可思议地看着柳烟萝，她没想到，柳烟萝会是当年同她一起被人贩子带去，后被老妈子带走的那个女孩子。
　　而且她还用了自己的名字，遇到了舒拓。
　　柳烟萝执起姜烟萝的手，“烟萝，舒拓来找你了，你跟我走吧，去找你的未来。”
　　听到舒拓来找自己了，姜烟萝笑了，如同一个终于吃到糖的孩子一样，那时她一心都在舒拓身上，从未想过，她这一去，会让她的一生，再也无法露出过那样的笑容。
　　姜烟萝跟着柳烟萝穿梭在那个烟花之地，看着在那个里面尽是各种猥琐变态的嫖客。
　　可她坚信，舒拓和这些人都不同，她的舒拓，英姿飒爽，满腔热血，心中装的是天下安康。
　　到了柳烟萝的房间门口，柳烟萝刚想推门而入，房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六年的时间，舒拓从一个少年将军变成了一个统领万军的大将军，他的脸上褪去了稚嫩，英气了不少，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只一眼，姜烟萝便认出了舒拓，但舒拓却没有认出姜烟萝来。
　　他只看了姜烟萝一眼，便执起柳烟萝的手往屋里走，笑得明朗：“烟萝。我一听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便知道是你回来了。听说你今天去梦园听戏去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柳烟萝抽出自己的手，“舒大将军，我不是去听戏的，我是去找人的。”
　　柳烟萝将姜烟萝推到舒拓面前：“舒大将军，这是……”
　　姜烟萝打断柳烟萝的介绍：“小姜，是柳姑娘新招的丫鬟。”
　　柳烟萝十分诧异的看着姜烟萝，而后不自然得接到：“对，她是我新招的丫鬟，人特机灵，你以后找我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同她说。”
　　舒拓盯了姜烟萝两眼，客气道：“好。”
　　姜烟萝提了提嘴角，挤出的笑容满是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