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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九章 执念如双刃 ...

  •   三枚金钱从龟壳中倾落,半空中打了个翻转,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雨点似的落在桌面。

      肖冶抹去方才的□□屯卦象,重新画出两条断开的短横:“第一爻,老阴。”

      闻止沉默地摇动龟甲,人身蛇尾的女人和披头散发的男人一次又一次滚落桌面,随着摇掷的次数增多,肖冶的表情逐渐严峻,手指画出横线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待到第六爻,眼看闻止要倒出金钱,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肖冶忽然叫住他:“等等。”

      闻止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了?”

      肖冶闭了下眼,不动声色地把手心里的凉汗抹在纸巾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方才有一瞬间,他看着这男人握着龟甲的手,心头毫无来由地打了个突,仿佛他捏着的不是一副陈旧的占卜用具,而是天命那倨傲又高高在上的头颅。

      就好像……他要活生生地拗断命运的咽喉,把它踩在脚底下一样。

      肖冶调试了一下呼吸,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继续吧。”

      闻止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是看出教授先生的不安,却没棒槌地问出口,只是依言掷出最后一爻。

      金钱掉出龟甲的霎那,肖冶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仿佛循着钱币落下的轨迹,摸见重重阴云背后,那条若隐若现、始终不可捉摸的命运之线。

      “叮铃咣啷”一阵乱响,三枚金钱落上桌面,和之前五爻一样,依旧是三个人身蛇尾的女人头像。

      象征后土之阴的女娲。

      至此,六爻尘埃落定,卦象也水落石出。

      “此卦为坤卦第六爻,卦辞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肖冶脸色阴沉,像是覆了一层寒霜,每个字都带着说不出的力道,重重敲打在闻止心头,“坤卦一直以马为代表,唯独这一爻出现了龙——龙为阳,此爻为阴,意指阴阳交战。城外为郊,郊之外为野。至于玄黄,分别指天、地之色,也是这世间最大的阴阳。其血玄黄,意味着阴阳交战流出了血,染红了天地。”

      或许是不愿为肉体凡胎的普通人窃取天意,《周易》中的卦辞往往含糊不清,将“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发挥到极致。可再怎么佶屈聱牙,经由肖教授一番言简意赅的解释,也显得直白易懂、一目了然。

      显然,这一卦的卦象非但没和“吉利”两个字沾上边,反而奔着相反的方向野马脱缰,一去不复返。

      闻止缓缓扣紧手指:“所以,这一卦意味着凶险难测?险象在谁,我还是阿离?”

      肖冶摇了摇头,踟蹰片刻:“此爻是凶爻,喻人事,形容上下交战,以致死伤流血的情形。三国后期,高贵乡公曹髦与司马昭交战,最终以晋代魏,正可与此爻爻义相通。”

      闻止隐隐明白了什么。

      “所谓盛极而衰,坤卦的纯阴之象在最后阶段与阳交战,就如司马氏功高震主,以至篡国。”

      肖冶用纸巾拭去桌上的水渍,仿佛自言自语,又似是故意说给闻止听:“为臣者的鼎盛时期是在六五爻,此时和为君者可开创盛世,一旦过了头,萌生了取而代之的念头,则会与为君者发生惨烈的争斗,后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所以这一卦也可看作劝诫世人,要分清各自的身份,秉守忠贞之道。”

      闻止面无表情,眼神沉重的谁也看不透,就像压了两座沉甸甸的须弥山。

      肖冶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委婉地提点了一句:“闻警官……有些事天命注定,非人力可以逆转,我劝你还是顺其自然,无谓强求的好,否则,你的执念就如一把双刃剑,伤人三分,再自伤七分。”

      闻止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对着肖冶深深一鞠躬,然后头也不回地一转身,就要推门离去。

      肖冶忙叫住他:“你去哪?”

      闻止一只手握住门把,微微偏过脸,低声反问了他一句:“肖教授……我不争,你口中的‘天命’就能放过我吗?”

      肖冶不觉一愣。

      闻止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门把光滑的内侧,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连讥带讽的冷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高如浩荡青冥,广如无边沧海,与之相比,凡人的一生太过短暂,朝生暮死,与沙滩上的蝼蚁没什么区别,生死荣辱、情仇恩怨,一个浪头打过,转眼烟消云散。

      所以佛家有云,四大皆空,以为自己站在峰顶绝巅,家国也好,生死也罢,不过是脚底变幻万端的云海,一起一伏,皆是稍纵即逝,短到不能把握在手心里,有什么看不透、堪不破的?

      可话说回来,人活百年,之所以与蝼蚁禽兽不同,不就是因为这不被天意看在眼里的生死离合,赋予了每一段生命不同寻常的意义?虽说这点“意义”看不见摸不着,依然不耽误它沉甸甸地横亘在每个人心头,成就一段锥心泣血之痛。

      否则,这高居食物链顶端的“万物灵长”,和深山野林里无知无觉的禽兽又有什么分别?

      闻止低下头,看着握紧门把的那只手:“我也知天道无私、天道无情,可我并非修道之人,不追求圆满,也无谓脱离苦海——之所以强撑一口气,在人世间辗转轮回,是为了守住心头那点执念,也是因为……我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争,就只能如蝼蚁、如刍狗,被所谓的‘天命’踩在脚底。”

      他可以低头认输,不过是膝盖一软头点地,能有多难?可他要真认了怂、服了软,那一腔深似北冥之海的悲愤,以及因天命葬送的十万八千条人命,又该置于何地?

      肖冶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近乎质问地怼了回去:“闻警官天生傲骨,不肯向天命屈服,确实令人钦佩,可小卿呢?”

      闻止的眼瞳微微一缩。

      “你要离经叛道,那是你的事,要逆天抗命,也是你的事,可八万四千级的诛魂台,你要小卿陪你一起走,诛魂台上七七四十九日的九重雷劫,你也要她陪你一起挨不成?”

      肖冶在文学院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温文尔雅,轻易不会发火——当年魏小姐见天逃课,跟些来历不明的‘灰色人士’混在一起,他也只是效仿唐僧,祭出“唠叨”大法,连句重话也舍不得说。

      活了四十年,这大概是肖教授半辈子以来唯一一回动了真怒,这也不难理解,无论是谁,倘若心头那块逆鳞被人拿刀来回挫磨,再好的脾气也得爆了。

      承天之命的纯钧剑是这样,她的铸造者也不例外。

      闻止闭上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憋在胸臆中的那口气慢慢呼出。

      “我其实……”他刚说了一半,就难以为继地哽住了,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也确实不知怎么形容才合适——轮回千载,孤身百世,就如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许久,从皮肉到骨血都冻得麻木,突然之间,有人盈盈递上一盏温暖的烛火,有谁能禁得住诱惑,不接在手里?

      又有谁不想倾尽所有地护住烛火,就这么百代千载地燃烧下去?

      然而,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每个字都重逾万钧,沉甸甸的坠着舌头,怎么也说不出口。挣扎半晌,这男人到头来也只是丢下一句轻飘飘的、敷衍一般的说辞:“我自己的罪业,我自己扛着,不会牵累到阿离。”

      随即,他一把拉开包间的门,义无反顾地走进漫天匝地的阴影里。

      丁允行这一觉睡得极踏实,像是要把连日奔波的辛苦全都弥补回来,他一头扎进黑甜乡后,就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睡着后既没做梦,也没想着起夜,估摸着就是有人拿铜锣在他耳边敲得震天响,这小子也醒不过来,

      而等他模模糊糊地有了意识,挣扎着从昏沉中醒来时,眼皮依然重的犹如压了两座太行山,整个人就似裹在一团浆糊里,牢牢“黏”在被窝里,说什么也动弹不得。

      丁允行在半梦半醒中,以极其顽强的意志抬起手,硬生生扒拉开两片如胶似漆的眼皮,盯着天花板瞧了好半天,十分努力地想要回忆起他睡着前都发生了什么。

      可惜,不知是闻警官那记手刀敲出了脑震荡,还是忘忧司主配出的安神香威力太强,丁总快把鼻梁掐断了,脑子里依然空空荡荡,死活开不了机。

      直到床头柜上响起一阵悲悲切切的鬼哭狼嚎,才算把丁允行濒临灰飞烟灭的意识重新拽回炉。

      丁总一骨碌翻身爬起,第一反应是把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铃摁灭了,随即摸索着抓过水杯,也不管里头剩下的半杯水是猴年马月的,就这么一股脑泼在脸上,然后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与此同时,他终于想起自己是怎么被放倒的。

      那一刻,丁总心头涌起一股百感交集,各种情绪不由分说地奔向胸口,把他本就不大的心眼堵了个严严实实。好半天,他才发出一句言简意赅的:“……卧槽!”

      他深吸一口气,就听刚被摁灭了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一回,那哀哀切切的女音还嚎出了花样,一拐十八弯地撞上天花板,震荡出天女散花般的回音。

      丁允行忍无可忍,顺手拿起手机,就要往地上掼,撒手之际,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忙不迭把手机抢回来,就见那果然不是自己新买的PRO20,而是一团流动着的朦胧彩晖。

      丁总一眼认出,这是魏鬼差临走前塞给闻警官的,是iPhone18还是20来着?

      他把手机颠来倒去了半天,发现这玩意儿并没设置锁屏密码,用手一拨拉就开了。再翻两下,三条语音留言赫然跳出。

      丁允行点开一条留言,闻止不疾不徐的声音随即响起,第一句就撂下一个惊雷:“……允行,你听到这条留言时,我已经进了魔都市局。”

      丁允行脑子里“轰”的一炸,“蹭”一下从床上窜起,想也不想就要往外冲。

      所幸,闻止接下来的话及时拉住了他——

      “你先别慌……”哪怕即将去闯龙潭虎穴,这男人的声音依然稳如泰山,听不出丝毫起伏,“我既然敢进市局,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反倒是你,现在仔细听好我说的每一句话。”

      已经奔到门口的丁允行来了个急刹车,两条腿倒腾不开,左脚绊右脚,差点摔成五体投地。

      “你现在马上用我留下的手机试着联系阿离,如果能联系上她,就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然后点开我留给你的第二条语音留言。”闻止半句废话不带,十分有效率地直奔主题,“如果还是联系不上……你就先找地方藏起来,不要来警局找我,更不要在公开场合露面,直到联系上阿离为止。”

      丁允行心说“这不是瞎扯淡吗”,然而他迈出去的一条腿抬起一半,还是收了回来,按照闻止的吩咐,拨通了魏小姐冥界手机的号码。

      毫无意外,没人接听。

      丁允行深吸了口气,一边努力让濒临爆表的心跳稳定下来,一边摸着衣兜,想用“人间版”手机再试一遍。谁知他把全身口袋摸了个遍,也没找到手机的影子。

      丁允行仔细回忆了一遍,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用手机,似乎是在公司办公室,之后就再没摸到过手机的边——十有八九,这麻烦玩意儿是落在公司里了。

      他一面唉声叹气,一面就着泼在脸上的凉水匆匆擦了把脸,随手捡起外衣套上身,又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觉得能见人了,这才三步并两步地跑出酒吧。

      半个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在临近大厦的路口停下。丁允行不等车子停稳,已经连跑带颠地窜下来,一溜小跑地穿过马路,已经跑上台阶,他忽然发觉不对,猛地一扭头,就见几辆警车围着门口呈扇形排开。

      丁允行:“……”

      他其实还没完全醒盹,脑子里迷迷怔怔,没太反应过来,却如林子里的野兽一般,本能地嗅到某种气息。

      风雨欲来,令人不安

      就在这时,大厦里走出两个人影,丁允行不及细想,闪身往门口的大理石柱子后面一躲,听着脚步声过去了,又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发现那两人正是公司女总监,和她那刚被警方从“儿童拐卖团伙”里捞出来的宝贝女儿。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落后妈妈半步的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回了下头,恰好和丁允行偷摸盯梢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边不约而同地一愣。

      丁允行慌忙对那小女孩狂眨眼皮,又打出“噤声”的手势,头快摇成拨浪鼓,就见那小丫头突然扭过头去,拽了拽女总监的衣袖,声音清脆地问道:“妈妈,刚才那么多警察叔叔是来干嘛的?是不是来找丁叔叔的?”

      女总监忙捂住她的嘴,四下里张望一圈,小声而郑重地叮咛道:“在外面别乱说,就当什么都没看见,知不知道?”

      小女孩眨巴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懂事地点点头。

      等到这母女俩走远了,丁允行也不敢再回公司,眼瞅着没人注意,撒丫子就往反方向跑,一口气穿过两个路口,确认身后没人盯梢,他才停下来,往路边的椅子上一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半晌,丁总缓缓松开攥了半天的手心,发现满脑子的迷瞪都已化成了水,顺着浑身毛孔井喷泉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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