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东的卡尔莎》荒熊

20、Chapter.20 旧伤 时常可以听

　　路西安娜新兵训练营的战斗以失败告终，并被联盟军夺取了最为珍贵的人形兵器瓦尔纳，路西安娜的伤兵们在地下防空洞内一个一个接受治疗。旧时代的地下停机库被完全改造成空地，中央大厅被临时搭建起来、只有床单当隔挡的医疗急救室占据着。时常可以听到伤兵们的惨叫声、医生对助手们的吼叫声、手术刀在铝盆里的叮铛作响声。担架被抬进来又被抬出去，人员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克拉拉穿过纷乱的人群，向着另一条清冷的甬道走去。那里通向医疗重症病人的安放室，严格来说，是被医生“处理”过的一些半死不活的士兵们的聚集地。

　　用医生的话来说，自己已经尽力了，能不能活过来，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甬道两边安置了座椅，是供给避难的人休息用的。远远望去，空空如也的甬道内，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长条的椅凳上，无声地耷拉着脑袋。

　　克拉拉发现，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是艾恩。

　　联盟军撤退以后，剩下来的路西安娜兵组成援救队，在整个训练营内搜寻生还的人群。克拉拉也跟着后备兵从防空洞的出口到达密林中，寻找艾恩和路克的踪迹。

　　克拉拉喊起了艾恩，孩子呆然地听到甬道内的回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克拉拉。

　　“克拉拉……”

　　喊出话来的时候，克拉拉发现他的嗓子还是干涩的。

　　“怎么样了？不去那边躺一下吗？那边有软床，给你单独空出来的。”

　　克拉拉指着自己进来的入口处。

　　作为“圣战婴儿”的艾恩有军队给予的特殊待遇，无论如何，军队都把他的疗伤放在第一位考虑，即使他不去休息，总还是有一张床铺是给他空着的。

　　“……刚才就跟医生说了，我不需要啦。”

　　孩子拼命摇起头来，因为体力还没恢复，摇头的样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那么多士兵都没有床铺，躺在地上的睡袋里呢。我没事，把床铺让给他们吧。”

　　克拉拉叹了口气。这孩子年纪这么小，心地又这么善良，就算不是“圣战婴儿”，也得让士兵们把床铺让给他休息。

　　“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不能再这样子了。”

　　克拉拉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孩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红着眼圈把头低了下去。

　　“不要。我在这里等就可以了。”

　　他一定是在极力忍住眼泪不流出来。这几天来，一直都没有看到他哭过，这么坚强地忍耐着，等待着，让克拉拉没来由地感到心疼。

　　被从密林中抱出来的艾恩，第一句话就是说“请救救路克”。

　　明明全身都开始内出血，手脚无力，圣战装置像散架的陀螺一般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还是用嘶哑的声音对抱着他的士兵说“请救救路克”。

　　所有人都认为路克已经死了。说不定艾恩自己也这么觉得，但还是不停地请求士兵们过去查看他的尸体。或许是孩子坚持不懈的努力感动了上天，当士兵们架起路克的时候，发现他虽然休克，但还有微弱的体温。

　　的确，路克的命是被捡回来的。在和埃尔顿少校搏斗中，没有咽气就先因为贫血晕了过去，让重伤到迷糊的敌人也误以为他已经死了，这真是讽刺的获救情形。

　　不过，根据医生所说，弹片划过身体左腹，只要再往下偏三公分，路克左边的肾就保不住了。

　　现在，他正被缝合了伤口，晕晕乎乎地躺在病房里，和那些“没救”的重症病人并排放在一起，就和尸体无异。

　　“路克他……在里面吗？”

　　“嗯……”

　　“没事的。过几天他就会醒了。”

　　克拉拉这么安慰他，艾恩低着头沉默着。

　　“看吧，这家伙虽然是副老骨头，但命大的很呢。被他杀掉的那个裴尔丁少校，是个很厉害的战将呢！”

　　克拉拉知道自己说了大话，孩子仍旧低着头没有展现笑容。虽然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路克是和埃尔顿进行了殊死搏斗最后同归于尽，但根据结果分析了战况以后，才发现埃尔顿是被不知道哪个路西安娜军先击中了大腿动脉，失血过多才死亡的。

　　因为埃尔顿的尸体是和路克在同一地点被发现的，所以这件事也被误传成了路克勇猛杀敌的英雄事迹。

　　真不知道现在还是昏迷状态的路克醒来后会作何感想。

　　不过，真实的情况也只有艾恩一个人亲眼看到而已。

　　“走吧，老是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呀，路克醒来会自己从那里跑出来的。”

　　克拉拉劝着艾恩，但是艾恩没有要动的意思。

　　“走咯。”

　　克拉拉索性抱起艾恩，朝入口处走去。艾恩因为体力没有恢复，所以根本没有力气挣扎，只能任由克拉拉抱着。

　　“不要去，在这里挺好的。”

　　“你想不吃不睡一直等他醒来吗？没有人来照顾你，等路克醒来就看不到你了哦。”

　　克拉拉警告着艾恩那是会死人的举动。孩子会意似地闭上了嘴巴。

　　我可以带点干粮，然后趁他们不注意再回到这里来。艾恩偷偷地想着。

　　结果1小时后——

　　“艾恩又跑了！他今天是第几次了？”

　　“不知道！你能不能安静点？不要动不动掀床单呀！你那么喜欢看男人的裸体？”

　　从简陋的急救室外探进头来的克拉拉面无表情，本来是想来跟医生打个招呼，看看艾恩是不是又给抬进急救室了，但总是不偏不倚碰到医生在剪受伤士兵衣服的场景。

　　“哦。”

　　虽然看到被剪了衣服的士兵正朝她这边露出暴露狂般的满足微笑，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将头缩回去。

　　“把路克安放在死人堆里是我故意的啦。”

　　克拉拉隔着床单听到医生说起话来，里面的士兵忽然发出“哎哟”一声大叫，好像被切到了哪里。

　　“本来以为那孩子可以安心躺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好好养伤，但是他胆大得让我有点意外，居然还跑那么远去陪路克。”

　　医生笑了起来，被治疗的士兵似乎疼得哭了。

　　“路克不是很讨厌吵闹吗？这孩子过去陪他，他不会不耐烦地不想醒过来了吧？”

　　医生一边打了一个很危险地比喻，一边大笑起来。被治疗的士兵已经没了声响，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克拉拉想着，算了，抓艾恩回来也没用，说不定抓回来又会在老地方发现他，自己也累了，就由着他们吧。反正“圣战婴儿”的伤没人治疗也会自动痊愈的。万一组织问起来，就说是路克连累他们的好了。

　　克拉拉企图把责任推卸到路克身上了。

　　“说起来，路克肩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我当了那么多年的外科医生，还第一次看到这么深的伤口。”

　　医生疑惑地问着克拉拉，显然是在手术的时候脱了路克的衣服看到了他以前受过的肩伤，这才出声询问的。想到克拉拉和路克是旧识，说不定会打听到什么内幕。

　　“这伤口有几年了？从痊愈到现在，凹痕似乎还是没怎么消减。”

　　“4、5年了吧。”

　　“大夫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啊，受伤当时处理伤口非常草率呢。”

　　“嗯……情况紧急吧。”

　　“难道说——？”

　　“是啊，应该说是没有大夫吧，这伤口是路克自己处理的。”

　　听到克拉拉的解释后，医生有一会儿没有回话。

　　难怪伤口到现在还是那种骇人的形状，原来是根本没有好好治疗过，可能只是做了简单的消毒处理，就任由伤口自己痊愈了。

　　路克身上从右肩一直向锁骨和前胸延伸了十公分的伤口，让医生一瞬间联想到了别的事情。

　　“怎么受的伤？”

　　“这个嘛……不清楚，他没说过。”

　　克拉拉好像故意要隐瞒事实一样，含糊地说着。这让医生无法再问下去。不过医生知道一点，从粗暴地处理伤口的方式来看，路克从前应该是个完全不怕死的男人。

　　然而，经过医生的提醒，克拉拉也确认了一点。不管是战斗的方式还是别的什么，现在的路克和4、5年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虽然克拉拉一直很喜欢从前的路克，不过那个漠视生死、天不怕地不怕的路克，在经历了岁月的磨练和蹉跎以后，或许早就已经荡然无存了。他会在防空洞里焦躁地把烟拿出来又放回去，对于自己的问话也是敷衍了事，而和裴尔丁少校的那一场搏斗，究竟是怎样才会在对方弱势的情况下被打倒的也不得而知。这让她一瞬间感到了一丝遗憾，和淡淡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