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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八章 远方(2) 远方更远 ...

  •   小小一方四合院,还是和以前一样,除了正中央那棵每年都会精心修剪的合欢树之外,没有其他植物。正门走进来的影壁上还有他小时候淘气在牡丹花茎上用刀刻下的老虎头,歪歪扭扭,斜挂着刮花的一条长线。因为这件事,被老爸在屁股上抽了好几巴掌。
      今天院子里静静的,他拉过走廊屋檐下一把藤木椅子,在树下找到块儿阴凉地儿,挂着耳机闭眼补觉。每次回家都是一样轻松,在这里他不是歌手凌寒,不是明星凌寒,只是求着妈妈要吃烤鸭的寒寒。这样简单的生活,自在轻松。
      睡梦里满是合欢花屑,安在羽站在合欢花瓣里,背对着他望着天,回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奶白牙齿。
      被肖毅的电话吵醒时,已经近黄昏,他身上多了一条毛毯,肯定是妈妈盖上的。夏末初秋,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确实有些凉了。
      妈妈正在房间里准备饭菜。凌寒隐隐约约闻到了脆皮烤鸭的味道,口水登时开始往外冒。每次回家都会有这道他最爱吃的菜。烤鸭店的老板已经摸透了,寒梅来买烤鸭,一定是儿子回来了。现在凌寒出了名,每次都会递给她几张照片,托她下回带个签名回来。
      “喂,下午又找我了?补了个觉,刚醒。”
      “真巧,我也是。要是饿了就来四合院吃饭,有烤鸭。”
      肖毅爽快地嘲笑里也藏不住欢喜:“哪次你回家没烤鸭呀。我现在过来。”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烤鸭,熟悉的院子,还有最熟悉不过的这座北京城。
      他裹了裹身上的毯子,享受时光倒回的平静,伸手远远地去够靠近走廊的那一口鱼缸,没捞到鱼,险些把椅子撂倒。这一声不太利索的挪动声,惊动了里面的寒梅。
      “寒寒?醒了就进来吧,外边儿冷。这会儿天儿凉,小心别再感冒了。”
      “嗯,就来。”凌寒凑近伸手去抓他妈妈正在切着的鲜黄瓜,被一个反手打在了手臂上。“您这是又做什么好吃的呢?”
      “洗手去。怎么老大不小了,还一点儿不讲卫生。你看你爸…”
      “被您驯出来了是吧?”凌寒在妈妈面前从来没大没小。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凌志远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
      “爸。”
      “嗯。”凌志远点点头,把眼镜扶上去,从里屋探出的头回去没多久,起身出到餐厅开始摆碗筷。
      不管在他自己那个小圈子里闯荡的多么风光无限,在寒梅面前,凌志远总是这么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旁人都说寒梅是凌志远为了成功进入医药行业的垫脚石,弯弯绕绕都明白的当事人才知道这说法荒谬至极。
      凌志远出身医学世家,大学也是选的医学外科。但他志不在此,上到一半竟想法子背着家人休了学,跑外面和人做什么医药生意去了。
      自己辗转求人,多番辛苦才给他弄来的首都医科大学,就被他这么糟蹋了。拿到学校的退学通知书,气得凌寒爷爷差点儿没吐血。
      气性十足的小伙子自然不会服从家里,还因为当时交往的女朋友,雪上加霜地跟家里呛声。
      老爷子前番气还没消,这又来这么一茬,怀疑儿子是被人蛊惑才做这样的混账事,干脆把人家闺女的背景查了个底儿朝天。后来还打听出来寒梅的爷爷就是早年他做外科主任的时候,用一批假药祸害的他差点儿事业的寒凛人。
      这个结果一出来,凌寒爷爷放话宁可打断儿子的腿,也不让寒梅进门。凌志远不顾老人反对,自立门户,僵持了年余。最后还是凌寒奶奶心软,想办法说服老爷子,才让他们安稳结了婚。
      可凌寒爷爷始终不愿同住,就把家传的四合院让给了他慢,自己到医院附近带着林寒奶奶住在单元房里,除非过年过节,不怎么和凌志远两口子见面。
      凌寒小时候奶奶就过世了,爷爷虽然是个倔脾气,但是对他却很耐心。逢年过节,他总是打头阵去看望爷爷,只是无论他怎么说,爷爷都不肯搬过来跟他们住,倒是时不时愿意去姑姑家做客。

      “爸,多拿一副出来。肖毅今儿过来。”凌寒一边和爸爸一起帮忙,一边小声提醒。
      “正好儿,今儿菜多,咱仨吃不完也是浪费。小肖毅吃得多,这就不怕剩下了。”
      “您就不怕给他喂成猪。”凌寒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肖毅本来高壮,再加个猪肚子跑起来会是什么样。
      “哪儿就能胖成那样儿?”说完这话,寒梅极为慎重地审视了下自己儿子:“你呀,也太瘦了。在外边儿自己一个人也不好好儿吃饭,回家就多吃点儿。又瘦又小,姑娘们可不喜欢。”
      “您说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每次他妈说这样的话,凌寒都非常不乐意。尤其是今天。
      “行了,他这么大人了,也不用你念叨。有主意着呢。”凌志远心里高兴,平日不爱讲话的一个人,也开始和寒梅拌起了嘴。这么一瞅,还真有欢喜冤家的模样。凌寒正这么想着,肖毅推门进来,直奔餐厅而来。速度可比足球场上快多了。
      晚饭后凌寒本来也没打算回去,捧着一碗洗净的圣女果在东厢自己的小客厅里和肖毅一起看NBA冠军赛。他现在脑子有点糊,回家就是想好好清静清静。他从小就喜欢录球赛,有那么几场经典的比赛,偶尔翻出来看一看,也饶有兴味。
      肖毅在旁边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你今儿怎么回家了?”
      “不行吗?”嘴里嚼着小水果,头也没转的说。
      “不正常。”肖毅摇了摇头,双手叉在胸前。“新专要发了,歌还没写完,就来这儿逍遥度假。不像你。前一阵子通宵熬夜的也不知道是谁。”
      电视机里奔跑喧闹夹杂着哨子响,凌寒按了下遥控器上红色的键,霎时静得吓人。
      盯着电视看了好久,凌寒心事重重,叹息声像是从心里带出一团焦黑的炭,把凌寒的眉眼间也染成了暗色。有些事,他自己实在没办法决定,就会先问一下肖毅。
      “肖毅,有些事儿想不明白,歌儿就没法唱。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聊聊?”
      “说。”肖毅一直在等凌寒开口。
      “我和安在羽。”他刻意停了停,因为肖毅起初的反对,他们不常认真聊这个话题,他原先是不喜欢因为在羽和别人辩论,后来就习惯了小心保护俩人的感情。看肖毅没反应,凌寒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们怎么了?和新歌儿有什么关系?”肖毅确实不愿意掺和这件事,一来他自己不喜欢男人,二来凌寒也是个有主意的人,说一不二。所以他才一直旁观罢了。
      “…”凌寒沉默着,什么也不肯说了。
      “怎么?你们俩出问题了?难道你想分手?”肖毅感觉出凌寒不太对劲,联系到他最近的状态,猜着说。凌寒依然沉默。
      “因为之前的新闻?”肖毅接着又问。
      许久,凌寒终于扭头看向肖毅,眼神里空得要命。明明从里到外都是绝望,却装作并不在乎。
      肖毅看在眼里,不免心里震动:“之前就觉得你们俩不对劲儿,到底怎么了?”
      “我现在有点儿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下去。”凌寒自顾自说了起来。
      听到这句话末尾,肖毅终于转脸看向了凌寒。略有些惊讶:“为什么不想继续下去了?”
      “昨儿我想了一晚上。歌词怎么改都觉得不合适,总有那么一些地方能给别人空子,把我和在羽的事儿又刨出来。怎么藏都藏不住,之前的歌每首都能被编出点儿事儿来,《Farewell》又是纯是我自己写的词,肯定会被人往那儿想。一往那儿想,就没人好好听歌了,全想着八卦了。”
      “这和安在羽有什么关系?没有他别人该八卦的也会八卦的。”
      肖毅这话一出,他心里咯噔一下。肖毅说这话不是要帮在羽,而是让凌寒看清楚自己。凌寒太明白他的潜台词了:你别找借口,到底因为什么?
      这话说得没错,就算没有安在羽,类似的新闻永远不会少。可在这件事上,他独独只揪着安在羽,这代表什么?
      肖毅翘着脚躺在沙发上,看他直勾勾地盯着桌角半天一动不动,不紧不慢地来了句:“你今儿这样,根本不是因为歌儿吧?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慢慢想,这种事情急不得。”
      凌寒胃泛起酸,用力揉也并没有什么用,皱着眉狠心说:“我想磊落地活着,没那么多秘密。”
      “那就分手?”
      “肖毅,我就是太累了。每个秘密都千斤重,一不小心就会搭上所有,玉石俱焚。”
      “所以呢?”
      “分手的话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好处对吗?”
      “对。”
      肖毅这话虽是犹豫了,但凌寒听着还是过分绝情,不想再理他,转身漠然地洗完澡睡下了。
      翻开手机,未接视频9个,来电人是安在羽。
      他关了手机起身在房间转悠好几圈,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和在羽一起的甜蜜和煎熬,飞速掠过,辨不明自己真实的想法。他最后给了自己一次犹豫的机会,试图去想两个人最好的结果,绝望的发现,他想不出来。

      肖毅独自在沙方坐了很久,只是叹气。其实他也不知道分手是不是真的对凌寒好,但显然,凌寒此刻想要的是肯定的回答。
      放在不了解安在羽的时候,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劝他趁早分手,可如今他目睹过凌寒因为安在羽快乐得像个傻子,也见过他因为安在羽像个失魂落魄的幽灵,估摸得出安在羽在凌寒心里的位置。所以他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凌寒会想到分手。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决定绝不是那么容易下的。凌寒总想着登顶娱乐圈,能护住安在羽,然后再公开。可这事儿哪有那么容易,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自己先给毁了。最近事情一出接着一出,他又是个什么事儿都自己扛的脾气。舆论的压力确实太大了些,扛不动了吧。
      肖毅心里沉重起来,他想给安在羽打个电话,但始终没找到自己说话的立场。
      离开去客房睡下之前,肖毅还是拿出手机给凌寒发了条信息:“你最好想明白。”

      凌寒大早上就睁开了眼睛,天还没亮透,妈妈还没起身做饭,才5点钟。不想回工作室,把肖毅赶走,凌寒又在四合院里窝了一天。
      “不想带着秘密活。”他自言自语着,烦恼像苍蝇一样,怎么赶也赶不走。挂上耳机,翻开老歌来听。

      “No where left we go, are we getting closer
      No. All we know is No.
      Nights are getting colder, colder…”

      凌寒忍不住开始回忆在MG的时间,越回忆就越烦乱。
      几乎就要做决定的时候,内疚和慌乱占据了他的心思,竟一个没留意,折断了刚削尖的铅笔头,在他从小用到大的书桌上,留下一点黑逡逡的印子。折断声清脆利落,悦耳动听。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玩弄感情的人,他也认真对待了安在羽。但是这种认真,如果从一开始就是错呢?明知是错还要去走,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吧。

      “They say we’ll rot in hell,
      But I don’t think we will.
      They’ve branded us enough.
      Outlaws of love.”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安在羽的聊天记录,头像里他依然在微笑,依然露着奶白色的虎牙。他编辑好了信息,迟迟发不出去。
      《Farewell》里的他孤独、挣扎、换来难得的自我救赎。现在的他,正艰难地走向救赎,对,走向救赎。坚定了,就去做,不要再后悔。

      “Everywhere we go,
      We’re looking for the sun.
      Nowhere to grow old,
      And always on the run.”
      他猛地起身拽掉耳机,胡乱把桌上的一堆纸张一股脑拢到一起,塞进了包里。
      倘若这段距离让他对自己的感情产生怀疑,那么这段感情本身肯定是有问题的。一旦开始怀疑,多半就是时候中断了,就像他回国时一样。对的,是这样。不必愧疚,更无需慌张。
      那些遥远的回忆,在已经坚定了的决定里,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荒唐可笑。韩国,偶像,MG,爱上的男人,没电的手机,接不到的视频电话,越来越陌生的微笑,满天飞的新闻,无法挣脱的困境,全都可以消失不见了。
      凌寒翻出一打照片盯着发了好一会儿呆,这些照片是之前花了大价钱从韩国的记者那里买回来的。照片里在羽盯着他,痴痴地笑。他摸了摸照片里那个人的笑脸。‘这个决定,对他也好。’
      可为什么心这么痛?
      请你不要恨我。
      我只是,太累了。

      2016年10月11日,晚上7点07分。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在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铃声响了好几声,他的手却像僵住一样,脑子里嗡嗡地一阵又一阵烦乱。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接了。
      对方沉默许久,背后嘈杂的欢呼声和隐约的音乐声。他在演唱会上?
      “你认真的?”
      “嗯。”心微微收紧了一下,竟有些希望得到在羽的反驳。
      “确定?”
      几秒沉默后,凌寒想到他还在演唱会间隙。不愿耽误他工作,凌寒来不及多想就重复了一遍。“确定。”怎么就偏偏碰到这个时候给他发信息?
      “滴,滴,滴…”忙音传来的时候,他忽然失去浑身的力量,忍了许久才没有流出泪。垂在身侧的手机攥在手里时间太久,手心都勒出了一片失落的暗红。一切都安静下来,都随着呼吸声消散在了空气里。
      就这样了。
      嘀嗒,嘀嗒。
      哪里的水声?这水好像是酸涩苦楚的。
      凌寒终于抬头,看到了高悬的明月将窗户洗得锃亮,泛起细凉的水雾,看不清光的来处。对,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阳光来了,都会好的,那时心就不会痛了。
      对不起在羽,哥言而无信,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

      安在羽站在舞台边缘,他忘了下一首歌叫什么,忘了自己的歌词有哪些。回头看见场馆顶上像一个无底的网,星星在灯光下闪着五彩的光,自己的名字被制成各种颜色的光芒晃得眼睛发晕。
      凌寒呢?他好像把凌寒弄丢了。他们肩并肩一起占领舞台,已经是上辈子的事。这两年里,他们获了无数的奖,转战无数战场,都是一个人。北京和首尔,天各一方。
      前奏声响起,璟昊哥拽着他的胳膊上台,对他说着什么,距离这么近,他听不到。
      直到演唱会结束,安在羽都没再笑,观众还在离场,他就从后台逃走了。
      顶层楼道风口上,他靠着窗左右确认没人,掏出手机,那条信息里明明白白写着:“安在羽,我仔细想过了,我们分手吧,对谁都好。既然没有以后,何苦相互拖累。”
      他双手捂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大脑里一直回播着刚才和凌寒的电话。因为没来得及卸妆,再去拿手机时,手上粘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亮粉,挂在了手机上。他想了想,退出输入框,给肖毅去了电话。

      肖毅对他的态度一向晦暗不明,所以他很少主动联系他,可是这一次,哪怕早已预感到,也和凌寒亲自确认过,他依然不肯相信。他需要一个旁观者来告诉他,凌寒究竟怎么了。
      细细地听着电话里肖毅口中凌寒最近的挣扎和纠结,他想从那些他知道和不知道的细节里面,寻找他熟悉的凌寒的影子,让他能够确信他不会失去他。可是越听,他的心就越凉。一开始那些几乎从喉咙中喷薄而出的问题,在肖毅慢条斯理地的陈述中,渐渐变得没有意义。
      凌寒回国之后的路不好走,他知道;凌寒想要去做属于自己的音乐,他知道;凌寒对他们的感情有各种顾虑,他知道。如今他还知道了,自己竟真的是他的负累,阻碍了他成为想成为的人。
      是他太自私了吗?当初凌寒回北京时,他该狠心放手吗?从凌寒回北京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错误地利用凌寒的犹豫,经营苟延残喘的感情?
      也许肖毅骗了他,隐瞒了什么,或者夸大了什么。他该去北京找凌寒亲自确认。北京?凌寒当时是如何决绝地想要回北京的啊!
      想到这里,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着了一身白色的演出服,蜷缩成了冰雪的形状。在这样微凉的初秋夜晚里,悲伤驱赶了一切声音,只剩下两行眼泪滴下,黯然落在手背。
      他不是看不出来,从一开始,凌寒和他对待这段感情就是不一样的。哪怕两人最开心的那段时间,凌寒也总像守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样掩盖着他们的感情,除了肖毅和几位最亲近的队员,谁也不知道。而当初倘若不是他在成员面前公开出柜,恐怕凌寒只会让肖毅知道这件事。
      肖毅!安在羽冷笑了一声。

      肖毅最后一句话说:“凌寒要往更远的地方走。”
      当初凌寒是带着怎样严肃的表情让他选择分手还是继续。而无论分手与否,北京是一定要回的。在北京和他中间,凌寒早就选择了北京。
      凌寒一直在选择远方,没有安在羽的远方。

      安在羽终于踩着夜色离开的时候,旁边垃圾桶上多了一张被撕碎的机票,风一吹,落得满地疮痍。隐隐约约看得出“北京”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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