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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追忆 邀约 ...

  •   当路良背靠着深绿色的绒面沙发、面对着眼前衣着优雅的一位中年女子闲散地进行着言语之时,他的脑海以内挥之不去的是他在上一刻里方才目睹的面貌。面向着高楼与江河而展开的落地窗,因深红色长帘的掩映而包裹住外界的午后袭来的滚滚光照,以使得房内低沉光亮间的阒寂无声得以在白日内被永恒般地延续。那个男孩,从他此时和眼前的女子正身处的房间内安静地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开。他洁白的皮肤与深邃而富于色彩的双眼、从内眼角相距咫尺的上方处笔直斜向延伸的深色的眉,和被长廊间因行人走过而诞生的气流吹起的米色衬衣下摆,以及在离开以前扶着门把手时所流露出的、充满戒备但又洋溢着饱满的诱惑的嘴唇,如同涂着薄薄一层蜜糖般在光线略显黯淡的场景中闪烁着低沉的光亮。路良感到疑惑不解,一个年轻的男孩为何会从被自己视作已是半个所有物的会所房间中平静而习以为常地走出来。这不是属于他的地方,不仅是针对他的年纪,同时也是针对他看似不具备任何身份的身份来评判的。

      在他充满警戒的打量的眼神从路良身上脱离以后,男孩的目光移向任臻幸,也正是眼下正坐在他的对面的中年女人。令路良意想不到的是,男孩看向她的眼神看似如此从顺,当中甚至包含着一丝与她早已熟知的气息;而当任臻幸无声地示意他离开这里时,尽管没有开口多说些什么,但同样不夹杂着任何肉眼可见的责备之意,而是显得相当平静,如同男孩离开时那样的平静。
      现在,他们谈话的中心于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那个男孩身上。

      自路良成为隆康会的常客过后,他开始同任臻幸建立起初步的往来。此后,在她的介绍之下,雍阁(即他现在所身处的房间)不仅成为其在S市进行同生意合作伙伴商谈的主要场所,也于这段时期中偶尔于此享用几分遮天蔽日的惬意时光。她所带来的年轻的姑娘,多数于S市就读于当地的知名高等学府,有些因手头拮据、或者只是贪图无力偿还的奢侈,有些则因更多的目的辗转来到俱乐部,仅为这里少数的熟客提供私下的消遣或构筑起暧昧但隐蔽的关系。通常来说,这相较起当下就业市场激烈竞争来看显得无比闲适的交易不仅能为自身带来较为客观的额外收入,当中甚至有人开始想到可以借此打开进入本地上流交际圈的大门。由此,她带来的崭新的女子永远将比前一位更为美丽、丰盈且动人;而不仅局限于外表的青春靓丽,不少自幼有着优渥的教育资源,谈吐得体落落大方以外,部分也能够与其讨论起工作上的烦恼忧虑;哪怕想要携其手臂共同出席私人酒会,或许也足以称得上是体面的伴侣。而在对其餍足过后,则以平和及不露痕迹的方式暂停彼此之间的往来,有些能持续上数月的喜爱,但终归都迎来了愈发显得乏味的收尾。路良有时对自身喜新厌旧的性格感到些许遗憾乃至责备,而转念又心满意足地想到:正是这永不知足的胃口,使他拥有了饱览更多年轻躯体的风姿的热情。并且,他显然不是唯一一位拥有此番心境之人,应该说此时此地的绝大多数人,无疑皆和他持以大体类似的性情。倘若当中有谁到了同自己相仿的年纪,却长久专情于盛年时便结为姻缘、肌肤现已日渐褶皱的妻子,恐怕对于这样的人才是他真正感到遗憾不已的。同其他交际圈内的男士相比,已步入中年后半段的他现仍保留着健康的神采和适当得体的外在修缮,不至于是一位散发着酸腐枝叶般气息的、令人内心深处反感不已的那类主顾。

      任臻幸正是隆康会的所有人。路良对其的大致了解,是她的丈夫在约莫三四年前因故逝世,此前一直辅助其夫打点俱乐部的各类事务,由于天生性格严谨,同时年轻时于海外学习管理学科出身,在接手了亡夫的事业过后,使得隆康会的经营一路顺风顺水,甚至相较于从前可以说是取得了极大的突破,很快跻身而上,在S市高级私人会所间建立起了良好的口碑。而在事业以外,他意识到自己对其私下的状况知之甚少,与之相反,任却熟知每一位常客的家庭背景。在他的印象中,他对于任是否拥有任何子女相关的内容鲜有耳闻。倘若是由这一独立好强的女性抚养长大的后代,想必无论男女无疑皆会有着同她那般精明的秉性。而他未曾听闻过任何人提及此类话语。
      或许是头脑的智慧与现实中取得的充足成功令上天感到有失偏颇,从而回复给她以一具无法受孕的身躯。他想,如今她的丈夫早已过世,后来亦看似并无想要另觅伴侣的心意——眼下的小型天地足以使过客也为之沉溺,更何况是全身心投入于其间的经营者;而她所能结识之人,恐怕难以对这韶华已逝、欠缺天真风情的中年女人产生任何强烈的爱慕之意。

      “那是我的孩子。”
      他听见她这样说。在话语结束后的下一秒,他的内心开始对此产生类似于嘲讽性的质疑,而流露在外观之上的仅有微微皱起的眉头,伴随着将要绽开的笑意。他想到,这个不能受孕的女人,竟会编造出这般看似谎言的话语。那个孩子的样貌,想必是她哪怕获得了所有的恩赐也无法塑造而生的。
      “显然,您也感到不可置信吧,”她含着笑容看向他,“但我应该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他是我收养的孩子。”
      随后他的疑惑不解如云烟般渐渐弥散。收养来的孩子,这个幸运的女人:哪怕无法诞生属于自己的延续,却因此而拥有了一个更加美丽的生命。给我讲讲这个孩子吧,他说。他应该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出于礼貌性地使对白继续下去,只是因她的阐释而自然而然地想到要得知他更多的事;而不愿显露出自己是受了那注视的双眼中一瞬间的诱惑。促使他这样做的,并非习惯性的言谈而是本能的欲望。但无论如何,她不会拒绝他去说起与此相关的更多的内容,尽管在此之前,他从未从她的口中得知过这个孩子的存在。
      她说,如果您在孤儿院见到这样一个孩子,您将感到难以拒绝。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他的眼神里清楚地表露着他想要离开的意图;当时,我感受到的还有另外一种情感,当他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眼神紧紧依附着不仅是你注视着的目光、还有精神。您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吗?就好像他明白我那时正在想着什么。那时,我和我的丈夫都希望早日能在家中添上一个孩子,可是那时的我当然无法做到。(我并不介意将它告诉您)他看着我的时候,好像在说:“我可以成为您的孩子,请带我离开这里吧。”可是,我发觉他仅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当其他的孩子投来期待的目光之时,他却一言不发。

      您知道,倘若从我丈夫的角度来看,无论他对那个孩子喜爱与否,终归都是难以接受的。光是用双眼浅显一看,便知道他流着的有一半会是外国的血液,或者更多。现在,在这里人们对这样的孩子已经习以为常;但却不可能说服去他人,说这是我和我丈夫的孩子。
      那时,我突然获得了一丝陌生的勇气。我感到自己对此毫不在乎,我只想要选择这个孩子,并这样告诉我的丈夫,想尽一切办法去说服他。我说,倘若他看起来不像是我们的孩子,就将他的头发染黑,让他的双眼和其他人看起来相同;或者,我不会让他时常露面,让他像是在这里一样被剥夺光线般地、安静地生活下去。我说了很多愚蠢幼稚的话,而意想不到的是他在漫长的沉默后,艰难地应允了。从那以后,他开始跟随我们一起来到这里生活,成为了我们名义上的孩子。

      (“也就是说,他不是被S市的孤儿院收养的?”)
      对,不过也是距离这里并不远的地方。但至于他本身的出生地,当然不是这里。领来他的一段时间过后,我曾经试图问起过他从前的情况,他却并不情愿将过去的事情告诉给我,我所能知道的也极其有限。
      他出生在北方,母亲是俄国人,至于父亲应该是在那里同他的妻子生下他的。听说哪怕是在边境附近的小地方生活,也总有办法能获得一个美丽的妻子,简单地来说,或许是个用钱买来的妻子,或者是类似的更加委婉的方式吧。
      (“最后因为什么被送到了孤儿院?”)
      他的生父后来因负债离家,没有告诉他的妻子其去向,后来便下落不明;至于他的生母,那个外国女人,是在因此而寻衅滋事者上门追回债务时死亡的。您大概能想象是以何等方式而不幸身亡的吧,但我没法确认那样的猜想,除非亲自去问他,他是永远也不会愿意和谁说起这些的,我之后便也无心去问了。

      那孩子到现在为止,也有很多事情让我无法想通。一开始,我以为我的丈夫会厌烦他在家中异样的存在:孤儿院的负责人私下告诉我,在我决定收养他以前,他在那儿也并没有待上多久,但在那段时间里没有孩子愿意和他相处,不光是因为相貌特殊的原因,还有孤僻古怪的性格:他很少和身边的人言语,刚来时几乎每个夜里都会哭泣,让周围的孩子也无法入眠;谁要是有意或者无意地触碰他一下,就被他立刻用全力地推开,甚至因此而刻意地摔碎餐盘和玻璃杯……可是,来到我家以后,尽管我意识到他并不经常言语,但却并未感受到那所谓的古怪,他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不仅如此,我的丈夫也渐渐开始和我一样,逐渐融入到了如同身为他的亲生父母一般的情感之中。他到底是如何转变成为那副模样的,还是孤儿院的人因不愿把这健全的孩子优先给我,而编造出了这一谎言?但我更加感到好奇的是,他到底在如何理解他人的感情,我的感情和我丈夫的,哪怕他原先对这样的孩子充满了抵触,甚至可以说是反感。
      “他叫什么名字?”路良从半仰卧于丝绒沙发靠背的姿势中直起身来,微微将身体前倾。
      她看着他朝此处投来的目光,不露声色地犹豫了片刻过后,最终仍选择了开口。

      “林珂。跟随了我丈夫的姓氏。那时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是Nikolai,或者Kolya,他说自己的母亲是这样称呼他的。起初不愿意从这里再接受一个新的名字,我说,或许可以想办法把你的名字留下来,但是你必须要部分改变它。我便取了名字与小名里被重复的音节,便将它作为他的名字,一直到了现在。”
      一阵微弱的响动。她从上衣口袋中拿出手机,微侧过身去凝视着屏幕上显示出的字句,之后回过头来,报以习惯性的微笑。
      “很抱歉,我现在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您如果还有其他的安排,也请随时和我联系。”
      路良沉默着点了点头,双手交叉于胸前。
      在她离开之后,他也走出了房间。夏日,眼前的窗外如柔缓的火焰般倾泻而下的暑热、潮湿而沉重的风流,仿佛眼前被赤裸照耀的外界也如同焰般摇曳与模糊。他不愿踏出荫蔽半步,仅一步步地走下木质阶梯,或许是想到今天已可以到此为止,理应回到家中享用周末里短暂的安逸。而他似乎感到有什么事情尚未被完成,但很快便意识到,他所想着的无疑便是方才他们正谈及着的那个孩子。无非是相貌让人感到特别,而终归年轻,不必再花费时间在这样无用和可笑的念头上。
      这样想着,他无意中走至背后的花园之中。在天气相较于现在更为凉爽温和之时,习惯于走到此处来稍作休憩;而选择在今天显然并非是合适的时机,他正欲转身返回到被阴翳所笼罩着的门廊以下,忽地感受到眼角余光处掠过一丝人影。他想象不到这里有谁会在这样的日子里,安然地处在阳光的炙烤之中以度过一整个午后。

      他将目光聚集在距离不太远处的人影之上。窄细的身躯、袖口宽敞的白色上衣、背对着他的棕色卷发。那分明就是之前从他的眼前倏然离去的Nikolai,或者按照更为精确的方式来说,是她的孩子林珂。的确是他,而不是暑热之间弥漫开来的虚无幻象。他就站在那里,停留在花园中的一座固定遮阳顶下,露天座椅未设靠背,他便将脊背抵在圆形桌的边缘,一只手同时倚在靠近身体的位置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背对着他的脸庞也许看向的是远处的风景,也许已经因倍感困倦而合上。看着于此处意外出现的他,路良想到自己再停留在这里也是索然无味,何况在上一刻也已暗示过自己,无须在多余的谁身上浪费想法,大抵应让这个孩子从记忆之中被自然而然地淡忘。
      而他这时却从座椅上转过头来,似乎脚步声并未被炎热的空气所淹没,而是完好地传入到了他的耳中。
      并非世上所有人都能够做到去用精确的语言,描绘出自身理想之中的所谓美的样貌。而当那样的面貌呈现在他们的面前时,哪怕是尚未想象过的五官、未曾目睹的陌生,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恐怕都将在轻微的震颤之中茫然且机械般地坦承:这便是我一直以来所寻找着的脸庞与躯体,而丝毫不在乎自身对其内心或精神仍一无所知。从未得知理想之中的美究竟是何样的,仅仅因眼前忽如其来的催眠般的眼眸而感受到骤然涌入头脑之中的晕眩之感。
      在光照之下,他的面貌终于变得清晰。双眼周围明显的沟壑被细微的阴影所填满,延伸至微微下垂的眼角;阳光亦使得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入一层轻薄的倒影。笔直延伸的鼻梁骨以及朝上端略微扬起的鼻尖、浅凹的人中和饱满的蜜色嘴唇,在雪白的皮肤与细软棕发的衬托下显得被赋予某种雕塑般的流动与凝练之意。

      他发觉路良正站在廊檐以下,并朝着自己所身处的地方投来注视的目光。于是,从椅上站起身来,安定地用手指抚平上衣下摆,向着他此刻的站立之处缓步走来,看似不具备任何目的性,而是刻意地呈现出一幅自己本就恰好已想要从灼热的阳光中抽身而出的图景。接着,他径直走到了路良身侧,但保持着恒定的距离,稍稍抬起头来看着他;而不同于方才在门前的错身而过时片刻即逝的目光,此刻的眼神之中被剥去半分方才的警戒,取而代之的更像是一丝新鲜的探知欲,从双眼蔓延至在凝视中扬起的嘴角。浮动着光照的碧色眼眸,在进入阴影的庇护之后由剔透转换为如覆薄雾般的深沉。仿佛将要在这样的注视之中静默地从他身上读出些什么。
      而在路良困惑于不知应对眼前忽然具象化的人作何反应之时,他已缓慢地转过身去,朝着长廊的前方迈步离开,留下几近无法捕捉的脚步声。他目视着这一身影的离去,而一直到其彻底在拐角处消失才逐渐恢复意识的清醒,回想起自己刚才竟如同暂时失去思维般岿然不动地立于原处,只有视野伴随着场景的变化而紧随其后,不禁感到对于自身以及那个孩子的讶异。但在这份讶异的源头得以被阐释以前,他期盼自己仍能够拥有同往常一般的从容自若;尽管能够感受到的是,那份面对着阳光之下呈现出的面貌时,忽然降临的惊诧之感确为不容置疑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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