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意》香辣鸭脖

37、洛阳篇8 细作

　　虽生了些波折，一众人仍算平安地到达了落霞山庄。在青石砌成的码头停泊后，沿着水上的木栈道在沙洲上那足有一人高的芦苇间穿行而过，前方便能看见许多精致宏伟的屋脊，各处高低不一的房屋楼阁错落有致又不显凌乱，端的一派繁华气象。欧阳少华虽也曾随父亲拜访过此地，如今再看时也仍旧惊叹不已。不过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仔细欣赏落霞山庄的风物，便被前来迎接的南宫夫人唤了下人领去沐浴更衣了。
　　尽管氤氲的水汽蒸得他昏昏欲睡，欧阳少华还是忍住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洗浴中。披上换洗的里衣时，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以为是方才被自己废了点口舌才屏退的意图服侍的侍女，欧阳少华拿着毛巾搓着头发，一边懒懒地说：“服侍的话不用...”
　　“哎哟，敢情大少爷想要哥的服侍？没问题啊。”
　　“？！”
　　听到这声音，欧阳少华顿时回过头，看到沈凉带了点促狭的笑容，不禁涨红了脸，“你、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想着来瞧瞧你，又不好在大少爷沐浴时闯进来——”沈凉走过来颇为自然地抽走了毛巾，“坐好，别动。”
　　欧阳少华并不喜让其他人触碰自己，因此就算是以往在家时也不怎么使唤下人来帮忙沐浴更衣，不过换作沈凉，心中竟也不觉反感，也就听之任之地由对方替自己擦头发了。
　　在难得的静谧之中，欧阳少华迟疑地开口了。
　　“沈大哥...”
　　“怎么？”
　　“上官门主的功夫，跟你比起来如何？”
　　“尽管哥很想在好徒儿面前大言不惭地称一句他不如我，不过显然并非如此，算是各有千秋吧。怎么问这个？”
　　“因为总觉得你之前与其他人切磋，和刚才与上官门主切磋并不相同。”欧阳少华沉思了一会，才找出合适的形容，“沈大哥似乎并不喜欢他。”
　　沈凉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只听他低笑一声：
　　“说你迟钝吧，又在奇怪的地方十分敏锐...所以之前你才问我们是否有过节吧。”
　　“嗯。”
　　“算不上讨厌，就是单纯的看不对眼。怎么说呢，明明没什么必要，却总是爱玩些小手段，横竖就是不够爽利。要确实功夫不那么好也就罢了，偏偏已经到了可以一力降十会的地步，还这么搞就挺没劲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也没关系，总之打个并不恰当的比方，就算同出洪帮一路的武功，老夏和老肖的功夫区别也是很大的。并不是说武功上，更是指一种心态。出招时心态要纯粹，而不是想着赢了会如何，输了又会如何——一旦心有杂念，出招时就不爽利了。虽说人各有各的做法，但是自己喜不喜欢这种做法又是另一回事，就是这样而已。这么说吧，之前你跟南宫家那小子比试时感觉怎么样？”
　　“判官笔法确实精妙，但是非常可惜，章兄的用法，似乎没能发挥出其中的威力来。”
　　“那小子就是个反例。他用出判官笔法之中最精深的书法时，只是想着要证明自己更强——并不是说有这动机便不行，只是若在对敌时还怀着这些杂念，就是心态不正。年轻人有杂念，武学上便不能精进；而上官家老头子这种老家伙就更麻烦了...现在与你说这些还太早，不过大少爷迟早也会明白，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般痴迷于剑的。”
　　“......沈大哥不也一样？”
　　“呵呵。要不是一路人的话，哥干嘛收你？...好了，梳子呢？”
　　沈凉放下毛巾，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又拿来了梳子，看来是打定主意要照顾到底。
　　“我自己来...”
　　“伤心，能让哥来梳头的天底下可没几个，大少爷居然还嫌弃哥手艺不好？”
　　“...你高兴就好。”欧阳少华发现，对方一旦摆出无赖的态度，自己就没办法，只得无奈地由着他去了。沈凉按着他一边给人梳着头，一边继续闲聊着。
　　“所以你看，上官老儿虽然不够爽利，可是功夫不错还算是能玩玩...谁知不爽利更胜往昔，还搞得大少爷被连累，哥当然是很不开心的了。之前武林大会也是，本是想着或许老夏还有其他几个功夫不错的会去，才去凑个热闹，结果一个都不出现，哥只得去酒楼喝喝小酒平复一下情绪...”
　　欧阳少华心想若是以你的眼光来衡量，这江湖上能称得上“功夫不错”的怕是寥寥无几，“所以才喝过头了以至于没钱付账，在酒楼打工？”
　　“...咳，就是这样。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啊？”
　　“毕竟因为这样遇上了大少爷，哥还是挺开心的呢。”
　　“......”
　　“哎哟，耳朵又红了。”
　　“......闭嘴。”
　　两个人吵吵闹闹，又花费了不少时间才整理完毕，出门时却见肖飞站在房外门廊上，中年男人凝视着天色，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却仿佛若有所思一般。察觉到二人从屋里出来，只是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叹气了一句。
　　“看这黑云当空，大约是要有场暴风雨了。”
　　肖飞转过身来走向欧阳少华：
　　“方才沈谷主将几枚洪帮七阶弟子令牌交给我，说是在龙脊山上捡到的。二位若是现在得空，还请详示。”

　　欧阳少华想起之前的惨剧，心下不禁微微一沉，几人便在屋子里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正题，你一言我一语地将龙脊山上各自遭遇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肖飞听罢，眉头皱紧。见他神色肃然，沈凉问道：
　　“看来那封信确实是十分紧要？”
　　“不光是那封信。秦小六等三人，皆是洪帮里绝对忠心的弟子。”
　　肖飞看了看眼前的二人，思量一番之后缓缓开口道继续道，“沈谷主在武林里地位特殊，而欧阳公子决计不会对少帮主他们不利...因此有些事情，也仅在此说给二位听。”
　　沈凉一听就知道，他抱着手臂抬抬下巴，“老肖。每次你好不容易吐出些消息，就是诓我来给你干活。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又是黄河帮又是光明教，以往这种阵仗，老夏铁定会跟着你。洪帮内部难道出了什么事情，必须让帮主坐镇么？”
　　肖飞叹了一口气，“沈谷主还是那么直接。那肖某也就直说了，原本我还以为是洪帮内部的问题，现在看来，弄得不好，整个武林怕都要掀起腥风血雨。”
　　他又看向欧阳少华，“本来这些事情不该说给欧阳公子听，偏偏只有你见到了洪帮内奸的真容...”
　　“你说内奸...之前龙脊山上那个自称秦小六的弟子，是内奸？”欧阳少华愣了一下。
　　“没错。大约从半年前起，我开始怀疑洪帮有光明教渗入的内奸，对此做了不少调查。秦小六虽然年轻，却是帮里少数绝对可以信任的弟子。调查的结果，本该是由他亲自送来我这里，再替我传达下一步的指令。如果不出意外，那几个弟子本该在数天前抵达洛阳的。”
　　“按我说，洪帮这招人的风格，没有内奸才奇怪了吧？”
　　沈凉毫不客气地说。
　　江湖上大多数门派，收徒时都是多有挑选。除去资质、品格，性子是否符合师父的期望，是否有眼缘，多少也得看这些。但是洪帮则不同，据说他们入帮的规矩只有两条，第一：能向帮派证明自己的价值；其二，发誓绝不危害本帮利益。
　　这所谓的价值甚至不局限于武功，不论是街头乞丐说自己赌大小很有一套，还是名门望族学富五车，只要当众宣誓自己绝不会危害帮会，便可以算作洪帮弟子了。因此入了洪帮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各方势力中都可能有洪帮的眼线，与此相对，只要洪帮打了招呼，便能多少得到各方势力的照顾。
　　肖飞听沈凉如此不客气，却也没表示出什么不满来。
　　“说的是。然而我所指的内奸，是指至少七阶以上，能直接接触洪帮来往重要情报的类型。这事情说来惭愧，大约在半年前，弟子误发了一则消息去江陵分舵。尽管后来很快就改正了，却造成了些当时完全没料到的后果...之后我逐渐进行情报筛选，有意识地控制发往江陵的消息，派可以信赖的弟子暗中进行调查，这才逐渐缩小排查范围。武林大会之后，秦小六本来是得了我的密令，去做这个工作的。”
　　沈凉道，“这话可真含糊。一开始你是为何开始怀疑洪帮内部有光明教卧底的？”
　　“说来话长了。那则误发往江陵的情报，是关于上一任武林盟主，任老的。”
　　“任老不是在去年年末就病逝了么？”欧阳少华回想了一下当时欧阳家承办武林大会的缘由，问。
　　“没错。确实是病逝，当时恰好在附近云游行医的‘医仙’沈玉姑娘亲自下了诊断，这是无可争议的。然而除了侍奉任老许多年的一个仆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有陈年的旧疾，须长年服用一味名叫‘集玉散’的特殊药方...这味药物做法并不繁琐，只有一点特别，就是必须要一把纯正的白玉粉末...但凡是有了点其它颜色的杂质，药就不能起效。”
　　肖飞继续道：“任老家那个老仆便是我洪帮门人。他不会任何的武功，能入洪帮全靠提供任老相关的消息，而去年，他将任老正在重金求购成色纯正的白玉的消息递给了洪帮总舵……却被弟子误送到了江陵。后来这封信件被江陵送回总舵，本该告一段落...”
　　沈凉逐渐明白过来，“结果这就传来了任老旧疾复发病逝的消息？”
　　“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这两件事相关，但是本着一丝怀疑，肖某还是控制了一下那段时间与江陵的消息往来...甚至放出了一部分的假消息，结果吊起来的鱼大出意料，居然是光明教。以此为开端，肖某才逐渐开始打探光明教的目的和动向……”
　　肖飞一口气说完，看了一眼已经陷入混乱的欧阳少华，“秦小六是我心腹弟子，他手上那封记载着洪帮内奸嫌疑名单的信件，本该是到我手里的。不过如今情况显然不是那么糟糕，欧阳公子既然见过那个杀手，还请仔细描述一下——若是能画个画像出来便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