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意》香辣鸭脖

28、龙脊山篇6 交易

　　沈凉搭着欧阳少华的肩膀，凑过去逗他，“干嘛，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啦？”
　　欧阳少华含着促狭的笑意问，“当时是谁说不收徒弟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时我充其量不过教了你一点基础心法，这声师父实在担不起。再说饭可以乱吃，徒弟可不能乱收...”
　　“不饭也不可以乱吃...”
　　“咳，总之你看，只要你愿意喊个师父呢，以后遇见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能光明正大喊我做外援，让我指点你武功或者教什么东西，而我也能更加理直气壮地蹭大少爷的饭——如何？是不是值得考虑考虑？”
　　欧阳少华实在没见过这收徒收得跟街头叫卖一般的，他只见过求着拜师，没见过求着收徒的，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见他怔忪不语，沈凉做了个非常受伤的表情：“哥行走江湖多年，想拜师的能从漠北排到江南——为什么轮到大少爷就变得这么艰难，果然老话说的好，风水轮流转，山不转水转...”
　　“行了你。”
　　这人果然还是不正经，欧阳少华哭笑不得。
　　“快喊声师父安慰一下为师受伤的心。”
　　“...抱歉，虽然确实有师徒之实，可是因为沈兄实在太不正经了根本喊不出口...”
　　他努力了一番，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场。

　　这话一出，连对面的韩元都乐了，虽然还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却能发现他嘴角颤动，仿佛在忍笑。
　　“......”沈凉表示好委屈。
　　“好了好了，师父不要难过，是徒儿不对。”欧阳少华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摆出平时哄弟弟的态度来，就差上手摸摸头。
　　“真是的，这逆徒，毫无尊师重教之心...”沈凉这才心满意足，嘴上还要继续逗他，“为师十分难过，需要好酒好菜才能安抚。”
　　“好好好，到了洛阳请你吃燕菜。”
　　“这还差不多。”

　　韩元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我出去捡点柴火。”
　　临走丢给了沈凉一个表示“你真丢人”的鄙视眼神。

　　二人靠在墙边闲聊时，欧阳少华才问道。
　　“话说既然早就知道，又是为何不早说。”
　　“虽然认出来，但是总归还是想先知道大少爷是否还记得我，我教你的东西是不是真的练了下去——唔，现在知道大少爷不光记得，还练得不错——我就放心啦。”
　　“怎么会不记得...”欧阳少华低低地道，“不如说，授业之恩实难相报...”
　　“别搞这么郑重。毕竟其中也有哥的私心嘛。”沈凉摸摸下巴，“哥行走四方，教过武功的也算是不少了，可是真正有毅力有天赋，又心性不错的孩子却是极少的。大少爷肯用功，每日都不曾懈怠，如今这么多年，已经有着极好的基础，只要稍加磨练，必成大器...一想到这么一根好苗子差点让你爹给毁了，哥就觉得不忍心呀。这种感觉，就仿佛遇见本来清蒸就能做成无上美味的顶尖食材，却偏偏要被人拿去用油炸...”
　　“喂喂喂——”前面还好，听到后面欧阳少华越来越觉得仿佛哪里不对。
　　“习武这个事情呢，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有的人能早早崭露头角，也有人大器晚成。世人都求急切，想年少成名，就是这种想法，对于习武来说是大忌，最容易误入歧途走火入魔，实在要不得。嘛，当然每个爹都望子成龙，这也是没办法的...这几年你爹应该再没罚你的跪了吧？”
　　“都是托了沈兄的福。”
　　“看来哥的眼光是完全没错的嘛...嘿怎么又换回沈兄了。”
　　“...唔。抱歉，已经习惯了，师父实在喊不顺口...”
　　“那不如咱折中一下，从今以后直接喊沈大哥我也就不计较了。”
　　“拒绝被喊叔叔这一点果然还是没变...”小声嘟哝。
　　“嘿！”
　　“沈大哥。”欧阳少华乖巧地从善如流。
　　“乖。”

　　韩元捡了柴火回之后，三人定下守夜的顺序，考虑到欧阳少华还是有伤，沈凉便叫他先去睡了。
　　“老狐狸。不就是想把人先圈着么，绕那么多弯子。”韩元坐在洞口守夜，斜睨一眼来换班的沈凉，“软磨硬泡，没大没小，丢人。”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懂不懂什么叫委婉，什么叫徐徐图之？”
　　“扯。”
　　“你就是羡慕嫉妒恨，没事哥不跟光棍计较。”
　　“谁是光棍！老子可是有家室的。”
　　“靠。”沈凉诧异，“你媳妇脾气一定很好，才能忍受你这张嘴。”
　　“那大少爷肯定猪油蒙心才没认识到你这老流氓的本质，”韩元反击，“鲜花插在牛粪上。”
　　“谁是牛粪啊？来来来咱比划两下好好说道说道。”
　　“滚吧，你剑都碎了，比划啥？”
　　“还不是都是你的错，再说你要觉得哥只会用剑那就大错特错了。”
　　“......逍遥谷的谷主居然是这幅德行，传出去怕是别人都道我诽谤。”
　　韩元翻了个白眼，当然也没真的跟他出去比划。
　　沈凉也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已经完全沦落老流氓，倒是注意到了其他事情：“那你媳妇不会也在那个山寨里吧？”
　　“这倒没有。”韩元淡淡地道，“她早就走了。”
　　“......”沈凉叹了口气，“可惜这里没酒，不然可以请你喝一杯。”
　　“日后吧。”
　　韩元转身回山洞里睡觉了。

　　次日清晨时，沈凉发现欧阳少华果然又早早起来，在外头练剑。他已经不再感叹大少爷的勤奋，反而笑着问要不要跟自己过两招。欧阳少华看了一眼他的腰间，奇道：“沈大哥的剑去哪了？”
　　“啊...糟糕，忘了这茬。昨天在山寨里遇上老韩时被打碎了。”他抓抓头发。
　　欧阳少华一听便有了衡量，“想不到韩大侠武艺如此高强...”
　　“毕竟是追风刀，刀法上虽然不及我，不过要是放在之前那种水平的武林大会上，大概也能捞个武林盟主当当。”沈凉毫不谦虚。
　　这时候韩元突然出现，插嘴道：“只不过赢了一次，还大言不惭起来了！有本事再比过。”
　　“谁怕你呀？等哥拿把趁手的剑，分分钟打扒你。”
　　沈凉异常嚣张地回敬道，转头又对欧阳少华说：“之前大少爷可说过要给我铸把剑的，我还记得呢。”
　　“当然没忘。”欧阳少华笑道，他已经看出来这两个人相处起来虽然总在斗嘴打架，倒不是真的关系不好。
　　“到时候谁打扒谁还不一定呢。”韩元哼了一声，“现在我有事情找欧阳少爷，不跟你扯。”
　　又朝着欧阳少华问，“能否借一步说话？”
　　欧阳少华愣了一下，完全想不出对方有什么事找自己。还没等他回答，沈凉率先奇道：“你要做什么？”
　　“......不干什么。”
　　韩元顿了一下，语气竟然有点迟疑。
　　“无妨。”欧阳少华见他似乎是有些难言之隐，又觉得韩元应该没有恶意，二人走远了些，才问他。
　　“韩大侠有事情想说？”
　　韩元仿佛在积蓄力气一般，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道，“我听说，西域‘返魂香’的仿品，欧阳少爷身上是有一份的。”
　　欧阳少华惊诧，“你是如何得知——”
　　“我听说庐州有商户在西域那边走过贸易，才去那打探情况，却不想在酒楼正好听见你们谈论‘怀梦’。”
　　“...等等，莫非出城之后跟在我们后面的就是——”
　　“是我。”韩元又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没有钱，本想趁着你俩分开或者什么时候直接出手抢夺——但是现在我发现了个更好的办法，欧阳公子不妨先听听看这桩交易是否合算。”
　　“请说。”欧阳少华看起来倒是很平静的样子。
　　“...你居然不生气？”
　　“世人都有私心，却没几人能有韩兄毫不讳言的这份坦荡。”欧阳少华淡淡道，“何况这种事，论迹不论心。”
　　“呵。”韩元笑了一下，有些嘲讽，又似乎是被勾起了什么令人怀念的惆怅回忆。他继续道：“我们找到你时，看你在研究那个山洞里的剑法。”
　　“是。”青年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回答道，“那墙壁上总共七招剑法。然而招式虽能记住，却总是感觉差了些什么，用来对敌怕是不够。”
　　“那是因为你们悟不出来。”
　　“还请韩兄明示？”
　　“我可以教你那七招的用法，但是...”韩元道，“你要拿‘怀梦’来交换。”
　　“......”欧阳少华怔住了，他吐出一口气，有些小心地问。
　　“韩兄想要‘怀梦’，是想再见到什么人吗？”
　　韩元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眼神中却难掩哀恸。他仿佛想说什么，却最终用尽力气也没能吐出一个字，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用剑法来换其实也没关系。”欧阳少华不忍道。
　　韩元却缓缓道，“...我不欠人情。”
　　“既然韩兄这么坚持。”欧阳少华见他坚持，想了想说，“那么一招交换一枚香丸。这个交易，韩兄可还算满意？”
　　“......”韩元看着他，“我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一枚能值千金。”
　　“我拿到‘怀梦’时，只是顾忌会落到心不良的歹人手中。若是能让韩兄感到些许安慰，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跟我来。”
　　韩元看了他一会，转身往山洞走去。

　　“听好。墙壁上这七招剑术，我称之为‘孤星七式’。刀剑不分家，因而也能化用于刀法。”
　　韩元拔出手里暗沉的长刀，刀刃铮铮作响。“招式你想必已经记熟。这七式，分别名为‘一心无二’，‘一尘不涉’，‘一无所有’，‘一往无前’，‘一夕千念’，‘一骑当千’，以及‘一掷生死’。”
　　“要的便是心思纯正。出招时舍生忘死，将全部的心思都用来进攻，这刀锋才会利，才能向死而生。所谓的‘孤星七式’，取天煞孤星之意，就是无牵无挂，无畏生死，出剑时若是不抱着你死我亡的觉悟，便不能体会这七式的极意。正因为舍弃所有求生之意，这七招堪称天下至强，是求死之剑。”
　　韩元说罢，看向欧阳少华。他谨守承诺，将这七招要义一一详细说明。这七式各应对于不同的情况，然而无一例外，都是凶狠到无法收招，连手下留情的余地都没有的绝命之剑。听到如此详细的说明，欧阳少华才领悟到，这确实是威力卓绝的剑法。
　　最后韩元道，“...所以，这不是人人都能学的。想要达到舍生忘死的境界，并不是单靠练习能做到的事情。”
　　欧阳少华沉默了。他猜想，韩元能悟到这孤星七式，必然经历了无数难以想象的苦痛与悲伤。
　　“不过说来也很讽刺，我用这剑法本是为了求死，却一次都没死成。”韩元又说，“唯一一个正面破了那招‘一掷生死’的人，却又没杀我。一想到那种粗枝大叶、游戏人间的家伙居然能破这孤星七式，真教人万分不痛快。”
　　“唉？”欧阳少华下意识地往沈凉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那个家伙。”
　　...原来沈大哥的剑是这么碎的。
　　欧阳少华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他暗暗叹息，将七枚‘怀梦’交给了韩元。
　　“多谢指教。”